第768章 芷心百转
今中原将定,幽并待平,昂奉天子明诏,督徐、豫之师北向。
江东孙氏,近或有异动,或遣使、或兴兵,皆未可知。
江东若来,望卿以礼拒之,勿为所乘。
江东虽狂,其志在江淮,非在荆襄。
荆州与江东,唇齿相依,亦互为肘腋。
卿当守旧约,各保疆界,勿启战端。
唯有江夏之地,需卿留意。
黄祖已死,刘琦继领江夏。
然此人懦弱无断,难当大任。
江东若自淮南西进,必首攻江夏。
刘琦与刘备素来交厚,恐误大事。
卿当遣一将,助守江夏,或相机行事,断江东归路。
昂荐一人——魏延,字文长,义阳寒门,现居长沙。
其性矜高,然勇略过人,善养士卒,临机决事,有古良将之风。
卿若用之,当以礼遇,勿以常格拘之。
昔高祖用韩信,不以出身论。
文长虽出身寒微,然其才,足以当一面。
前番卿来信,问及与昂之约……
梅雪之盟,岂因山河远隔而改?
待北伐功成,幽并底定,昂必亲赴襄阳,与卿把酒同欢,重续旧游。
彼时梅雪如故,卿当如故。
遐思遥结,书不尽怀。善自将护。
曹昂顿首」
蔡芷读罢,指尖发颤。
信笺上那句“卿之风华,犹在目前”,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她心尖上。
她想起去岁两人镜水山庄多次相会,
他握着她的手,在灯下说
“芷姐姐,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那双手的温度,似乎还留在她腕上。
她不是不知,这信里藏着刀。
曹昂让她牵制江东,用的是“礼拒”,而非“兵拒”。
他要荆州做他北伐的后盾,不是让荆州卷入战事。
至于他为何要她重用魏延,她不知道,
但刘琦与刘备交厚是实,她素来不喜。
蔡芷忍不住笑了。
笑他这般算计人心,却偏要在信尾添一句梅雪之盟,岂因山河远隔而改。
这话分明是给她许下的暧昧之约,
就像他非要她穿那身绯色短裙、墨色长袜一样,没来由地执着。
重续旧游?
她闭上眼。
她岂会不记得。
那些里,他极尽温柔,又极尽霸道,
每一次申入都似要将她揉进他身体骨血里去。
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一句比一句肉麻,一句比一句让她沉溺:
芷姐姐,你是我的。
芷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
别咬嘴唇,咬我的肩膀。
叫我的名字,我想听。
你比江南的蜜糖还黏人。
刚才不是挺凶的么?如今怎么不说了?
芷姐姐,下次来,我还想看你穿这绯裙的模样。
……
那些滚烫的、带着喘息的字句,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烧透了。
内室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曹子修……
她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嗓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渴求。
他信里说卿当如故。
可她怎么可能如故?
自襄阳一别,她日日夜夜都在想他。
想他的笑,想他的吻,想他在她身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蔡芷,执掌荆襄大权,面对多少人心算计、多少威逼利诱都不曾皱过眉头,
却偏偏在这个男人面前,败得一塌糊涂。
她甚至记得他们第一次。
那个清晨,天还未亮,他不敢惊动侍女,就那么趴在榻边,看着她睡熟的脸,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细微:
芷姐姐,昨夜情难自抑,多有唐突,还望姐姐宽宥。
等我把这天下理顺了,便回来接你。
到时候你想在何处,我便在何处,陪着你一起。
她当时闭着眼装睡。
她知道他在哄她,他是曹家嫡长子,未来的霸主,怎可能为她抛下一切?
可她就是爱听。
爱听他那些不着边际的承诺,爱听他那些肉麻到骨子里的情话,
更爱他在她耳边喘息时,那一声声芷姐姐的模样。
后来他在床头留了信笺:
「晨晓窥姐姐,睡颜静好,不忍相扰……荆楚风露萧疏,清寒更甚,朝夕勿忘添衣。」
他心里到底是有她的。
蔡芷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吻。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内室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痴迷。
曹子修,你这混蛋……
她把脸埋进那封还带着他墨香的信笺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许我的梅雪之约,我记着呢。你让我穿那短裙给你看,我也穿了。
她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可你若敢骗我……我便亲自带兵打去宛城,打去下邳,把你绑回襄阳来。
窗外风声愈紧,穿庭过廊,卷得窗棂簌簌作响。
春寒料峭,寒凉的夜气顺着窗隙漫入屋内,
冷意扑面而来,蔡芷心神为之一凛。
她敛了敛神色,方才那阵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潮热,此刻像是退潮一般,从四肢百骸中抽离。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两点极亮的光。
她在干什么?
在回忆?在沉溺?
她蔡芷什么时候被人拽回成一个怀春少女的模样?
执掌荆襄大权的是她,在张纮面前寸步不让的是她,
连曹操和孙权都要对她礼让三分的也是她。
怎么到了这混帐面前,她就偏要扮那个被哄着、被疼着、被许下暧昧之约就脸红心跳的小女人?
是因为那夜的梅雪太美?
还是因为他给她的温柔太烫,烫得她忘了自己是谁?
她垂眸看向手里那封信,
这封信,表面是暧昧之约,骨子里是军国大事。
他荐魏延,他要她牵制江东,他甚至点名了江夏刘琦:
那个她打心底里瞧不上的废物。
他在利用她。
用她的情,换她的兵。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得她心口一疼。
疼过之后,她忽然就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冷峭。
好一个曹子修。她低声喃喃,你总是这般算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