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寄生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叶元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完，是轰的一下砸下来的完。他们拼了命跑出来，死了人，碎了心，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饥渴者没死透，还留了一块在凌无锋身体里？

凌无锋跪在那儿，抱着那个“自己”，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他没注意到怀里的人睁眼了。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眼泪滴在那个人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那个人眨了眨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转动，看向凌无锋。

然后——

嘴张开了。

不是说话那种张，是像蛇一样，嘴角一直裂到耳根，整张脸都变了形。

“凌无锋！”叶元辰吼了一嗓子。

凌无锋猛地抬头。

他看见怀里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是脸了。嘴裂开着，里面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暗红色的、蠕动的烂泥。烂泥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正在往他脸上探。

他下意识想扔开，但手不听使唤。

那是他自己。

是替他挡了那一剑的自己。

他怎么扔？

那些触须已经碰到了他的脸。

很软，很滑，像虫子一样在他皮肤上爬。爬过的地方立刻发麻、发烫、失去知觉。

“别动！”

元晚的声音突然响起。

凌无锋僵住。

元晚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另一只手直接插进那个人的嘴里——

不是嘴里。

是那团烂泥里。

她的手插进去之后，整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终于等到什么。

“原来你在这儿。”她说。

她把手抽出来。

手上什么都没有，但能看见一层淡金色的光在皮肤下流动。那些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脸——

然后从她眼睛里透出来。

她转头看向叶元辰。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现在有两点淡金色的光在燃烧。

“最后一块碎片，”她说，“在他身体里。”

她指着那个已经不是凌无锋的人。

“饥渴者死之前，把最后一点自己塞进了这块碎片里。碎片又塞进了他身体里。现在——”

她顿了顿。

“碎片在他身体里。饥渴者的残念也在他身体里。他在被消化。”

叶元辰脑子飞快地转。

“能拿出来吗？”

“能。”元晚说，“但拿出来，他就死。”

“不拿呢？”

“不拿，他也死。只是慢一点。”

叶元辰沉默了。

凌无锋跪在那儿，看着怀里那个正在扭曲的“自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凌无锋？”墨舞小声喊。

没反应。

“凌无锋！”

还是没反应。

他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着那个人。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但里头什么都没——不是空洞，是那种彻底放空了的、什么都不想看的空。

林黛玉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他的脉搏。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了？”叶元辰问。

林黛玉没说话，只是把凌无锋的手腕翻过来。

手腕内侧，有一条很细的、暗红色的线。

那条线正在往上爬。

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手肘，从手肘爬到——

凌无锋自己也被寄生了。

那些触须碰到他脸的时候，就已经进去了。

叶元辰冲过去，一把抓住凌无锋的肩膀。

“你他妈清醒点！”

凌无锋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还是空的。

但他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我知道自己被寄生了。”他说，“刚才那些东西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看着叶元辰。

“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已经彻底不是人了。身体在扭曲，皮肤在变透明，能看见里面那团暗红色的烂泥在蠕动、在扩张、在吞噬一切。

“他替我死的。”凌无锋说，“现在我也要死了。挺好。”

叶元辰一拳打在他脸上。

凌无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倒。

但他没还手，只是慢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醒醒。”叶元辰吼，“你死了谁他妈替你报仇？你死了谁他妈去拿最后一块碎片？你死了——”

他顿住。

喘着粗气。

凌无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以为我想死？”他说，“你看看我手腕上那条线。它已经爬到胳膊肘了。再爬一会儿就到心脏。到心脏的时候，我就和他一样了。”

他指着怀里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

“你想让我变成那样？”

叶元辰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晚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凌无锋手腕上那条线。

“还有时间。”她说。

凌无锋一愣。

“什么？”

“我说，还有时间。”元晚指了指那条线，“它爬得慢。到心脏至少还要一炷香。”

她站起来，看向叶元辰。

“碎片在他身体里。他变成那样之前，你可以把碎片拿出来。拿出来之后，饥渴者的残念就没了寄生体，会自己消散。他——”

她顿了顿。

“他会死。”

凌无锋沉默了。

叶元辰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

凌无锋开口。

“拿出来吧。”

他看着叶元辰。

“反正我也活不了。至少让他死得干净点。”

他指着怀里那个人。

叶元辰喉咙发紧。

“你……”

“别废话了。”凌无锋打断他，“那条线快爬到肩膀了。你再不动手，我也变成那样，两个一起死。”

他站起来，把怀里那个人放在地上。

那个人现在已经完全扭曲了，身体像个被揉烂的布娃娃，四肢朝着不该朝的方向弯曲。皮肤底下那团暗红色的烂泥在疯狂蠕动，像要冲破那层皮。

凌无锋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过头，不看。

“动手吧。”

叶元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下。

他伸出手，按在那个人的胸口。

魂海里的棱镜开始旋转。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体里确实有东西。和棱镜一模一样的气息。但那气息被一团暗红色的东西裹着，像被吞进胃里的食物。

他要做的，就是从那团东西里，把食物掏出来。

他闭上眼睛。

棱镜的力量从掌心涌出，钻进那个人身体里。

一进去，他就感觉到了——

疼。

不是他自己疼，是那个人最后那一刻的疼。那一剑挡下来的时候，有多疼。死的时候，有多疼。被那团烂泥钻进身体的时候，有多疼。

那些疼全涌进他脑子里。

他咬着牙，继续往里探。

找到了。

那团暗红色的东西深处，有一点淡金色的光。很小，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那就是碎片。

他操控着棱镜的力量，往那点光探去。

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察觉到了。

它猛地收缩，把碎片裹得更紧。

然后它开始反击。

无数细小的触须从那团东西里伸出，顺着棱镜的力量往回爬，爬向叶元辰的手，爬向他的身体——

“小心！”元晚的声音。

叶元辰猛地睁眼，想抽回手。

抽不动。

手被吸住了。

那些触须已经爬到他手腕上，正在往他皮肤里钻。

凌无锋冲过来，想拉开他。

“别碰我！”叶元辰吼。

凌无锋的手停在半空。

那些触须爬得更快了。

叶元辰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发麻、发烫、失去知觉——

然后，一股力量从魂海里涌出来。

不是棱镜的力量。

是那些光点。

元晚最后给他的那些光点。

它们从魂海里冲出来，顺着手臂往下冲，冲进那些触须里。

触须像被火烧一样，疯狂地往回缩。

它们缩得很快，快得那团暗红色的东西都来不及反应。

光点追着它们，一路追进去，追到那团东西深处，追到那块碎片旁边——

然后，它们裹住碎片，往外拉。

那团东西疯狂地挣扎，但挣不开。

光点越来越多，越裹越紧。

最后——

噗。

碎片被拉出来了。

叶元辰手里多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淡金色，透明，干净。

而那个人身体里那团暗红色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它消散的时候，那个人也在消散。

皮肤、血肉、骨头，一点一点化成灰，被风吹散。

最后什么都没剩。

只有地上那一滩灰。

凌无锋站在旁边，看着那滩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元辰站起来，看着他。

“你……”

凌无锋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

那条暗红色的线，还在。

已经爬到肩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