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等我死
那三个字砸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里，砸得所有人一愣。
叶元辰没动。
他背着凌无锋，站在那儿，看着椅子上那个干枯得像片树叶似的人。那人身上在发光，淡金色的，很弱，但很稳，像一盏点了很久的灯。
“等你死？”叶元辰重复了一遍。
师祖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脖子生了锈。但眼睛是活的，亮得吓人，盯着叶元辰，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检查一件等了很久才到手的货。
“我活够了。”他说，“活得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光。
“这些碎片，每一块都是一个世界。我把它们穿起来，串在自己身上，像穿一串珠子。穿了一百年，穿了一百个世界。现在——”
他顿了顿。
“穿不动了。”
叶元辰皱了皱眉。
“穿不动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具身体快散了。”师祖说，“意思是这些碎片在往外跑。意思是——我再不找人接手，这些东西就会炸开，把这一百个世界全炸没。”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满意的，满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我等你来。”
叶元辰站在那儿，脑子转得飞快。
“你等我接手？”
“对。”
“接手之后呢？我也变成你这样？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下一个傻子来？”
师祖摇了摇头。
“不。”他说，“接手之后，你把这些碎片带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根源。”
那两个字砸下来，比刚才“等我死”还重。
叶元辰没说话。他感觉到背上凌无锋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是那条线在动。那条暗红色的线突然加快了速度，一下一下往心脏方向拱，像疯了一样。
“它闻着了。”师祖说。
他看着凌无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饥渴者最后那点东西，在你朋友身体里。它闻着我了。它想出来。它想——吃我。”
他又笑了。
“让它吃。”
叶元辰盯着他。
“你疯了？”
“没疯。”师祖说，“让它吃。它吃了我，那些碎片就进了它肚子。你再杀了它，把碎片从它肚子里拿出来——就干净了。”
他顿了顿。
“那些碎片上有我的魂印。我活着，魂印就在。魂印在，碎片就不能真正融在一起。你得把它们带到根源去，在那儿重新熔炼，熔成一块——熔成新的种子。”
叶元辰脑子嗡嗡响。
“新的种子？什么种子？”
师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你不知道？”
叶元辰没说话。
师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叹了一百年。
“你那个师父，什么都没告诉你。”他说，“他把那团东西塞你魂海里，却什么都不说。他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怕你扛不住。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
“算了。我告诉你。”
他坐直了一点。那个动作很费劲，他做了很久，做到一半还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万界快死了。”
叶元辰一愣。
“什么？”
“万界。”师祖重复了一遍，“所有世界连在一起的那个网，快死了。能量在漏，魂力在散，通道在塌。再不想办法，一百年后，这些世界会一个一个灭掉，最后只剩一片黑。”
他看着叶元辰。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碎片串起来？为什么要把自己钉在这把椅子上？为什么等了这么多年等你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因为只有把碎片集齐，熔成种子，种在根源，才能重新点燃那个网。才能让万界活过来。”
他顿了顿。
“这是唯一的办法。”
叶元辰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背上凌无锋的身体动得更厉害了。那条线已经爬到心脏边缘，一下一下往里拱，像要钻进去。
“它快出来了。”师祖说，“你把他放下。”
叶元辰没动。
“放下。”师祖又说了一遍，“让他过来。让他吃我。”
叶元辰攥紧拳头。
“吃了你之后呢？我杀他？”
“对。”
“杀了他之后呢？碎片怎么拿出来？”
“用你魂海里那块。”师祖说，“你师父留给你的那块。那块碎片里有我的魂印，能引着其他碎片往外走。你杀了他的时候，把那块碎片放出来，它会把所有碎片吸出来——吸进你身体里。”
叶元辰脑子里轰的一下。
“进我身体里？”
“对。”师祖说，“然后你带着它们，去根源。熔成种子。种下去。”
他顿了顿。
“然后你死。”
那两个字砸下来，比什么都重。
叶元辰没说话。
墨舞往前走了一步，被林黛玉一把拉住。
元晚站在最后面，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两点金光定定地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我死？”叶元辰开口，声音有点哑，“熔完种子我就死？”
“对。”师祖说，“种子需要魂力才能种下去。你身上那点魂力不够，你得把你自己也搭进去。魂海、棱镜、所有碎片——全熔进去，才能种活。”
他看着叶元辰，眼睛里的光很平静。
“你死了，万界活了。你那些朋友活了。你那个师父——也能活。”
叶元辰一愣。
“什么？”
“你师父死的时候，我把他的魂收了一缕。”师祖说，“就在我这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另一个地方。
“他是我徒弟。我最喜欢的徒弟。他恨我，想杀我，但我还是舍不得他。他死的时候，我把他最后那点魂收了起来，等着哪天——”
他顿了顿。
“等着哪天有人来，把他带走。”
他看着叶元辰。
“你来的时候，那缕魂动了。它认得你。”
叶元辰喉咙发紧。
“我师父的魂……在你身体里？”
“对。”师祖说，“你要吗？”
叶元辰没说话。
他看着师祖胸口那个地方。那儿也发着光，淡金色的，和其他碎片一样。但那光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点熟悉的、温暖的东西。
是他师父。
是他从小跟着、叫着、最后看着他死的那个人。
就在那儿。
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你要吗？”师祖又问了一遍。
叶元辰深吸一口气。
“要。”
师祖笑了。
那笑容还是满意的，满足的。像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就动手吧。”他说。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身上那些淡金色的光突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亮得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都变了颜色。
凌无锋的身体猛地一抖。
那条暗红色的线——
钻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