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师叔

那张脸，叶元辰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刚被师父带上山，是这个人教他怎么握剑。手把手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从来不骂人，但也不怎么笑，就是那种——很安静地站在旁边，看你练，练对了点一下头，练错了走过来，把剑从你手里拿过去，重新摆好你的手指。

“中指再往前一点。”

“虎口别太紧。”

“剑是活的，你手死了，剑就死了。”

那些话，叶元辰以为他早忘了。

但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那双深洞一样的眼睛里，暗红色的东西在动。像虫子，又不像虫子——更像是某种液体，在那双眼眶里缓慢地流淌，偶尔泛起一层薄光。

“师叔。”叶元辰又叫了一声。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姜璃的手重新按回刀柄上，汐往旁边侧了一步，堵住了门口，墨舞扶着凌无锋往后退了半步——只有叶元辰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你认识我？”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是师叔的声音，但调子不对。不是那种平静、温和的调子，是那种——像有人在模仿，但模仿得不到位，总差那么一点。

“认识。”叶元辰说。

“那你应该知道，”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师叔已经死了。现在这里面的，是我。”

叶元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在慢慢地转，像漩涡，像深渊，像某种在深处等着猎物的东西。

“他没死。”叶元辰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他没死。”叶元辰的声音很平，“你在他体内，但他还在。跟凌无锋一样。他还在里面。”

那个人盯着叶元辰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挂在师叔脸上，说不出的怪。师叔本来就不爱笑，现在这张脸上出现笑容，就像一尊石像裂开了缝，露出底下不是石头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不在了，”叶元辰说，“你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你会直接动手。”

那个人不笑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团东西翻滚了一下。

“你很聪明。”它说，“但你聪明有什么用？你知道他在里面，然后呢？你能把他弄出来？像弄那个小子一样？”

它指了指凌无锋。

“你用了多少力？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吧？而且你吃的只是我的一小块碎片。你知道我体内这块有多大吗？”

它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

“这块是原来的三分之一。你吃的那个，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叶元辰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种饿。

那种饿在看到师叔的那一刻突然变得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醒了，张着嘴，流着口水，盯着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像一头饿极了的狼盯着肥肉。

他攥紧拳头。

指甲再次掐进伤口里。血又渗出来了。

“你感觉到了？”那个东西歪着头，“那种饿。那种想吃、想吞、想撕碎一切的感觉。那不是我给你的，那是你自己的。我只是把它唤醒了。”

“闭嘴。”叶元辰说。

“你让我闭嘴？”那个东西笑了，“你让我闭嘴也没用。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跟着你，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直到你控制不住，直到你——”

“我说闭嘴！”

叶元辰的声音突然炸开。

不是吼，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魂海里的棱镜猛地一震，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身上荡开，像一圈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

那道光掠过那个东西的时候，它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笑没了。

“你——”

“我什么？”叶元辰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淡金色突然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很亮很刺眼的亮，是那种——像火堆快灭的时候，有人往里浇了一桶油，火苗猛地蹿起来。

那个东西又退了一步。

“你不对劲。”它说，“你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不应该还有力气？不应该还能压着你？”叶元辰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块碎片。你是吃了很多人，你很强，但那又怎样？你在我体内那块碎片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敢在这儿跟我装？”

那个东西的眼睛眯起来了。

它盯着叶元辰，像在重新打量他。

“你在虚张声势。”它说。

“那你试试。”叶元辰张开双臂，“来，打我。打我你就知道了。”

没人动。

风吹过废墟，吹得地上的灰打旋。

那个东西站在原地，盯着叶元辰。叶元辰也盯着它。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但谁都没动。

然后，那个东西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笑，是另一种——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事的那种笑。

“我不打你。”它说，“因为你不会打我。”

“为什么？”

“因为你师叔在里面。”它说，“你打我，就是打他。你杀我，就是杀他。你下不了手。”

叶元辰没说话。

但他的手放下来了。

那个东西说得对。他下不了手。

他可以对凌无锋下手，因为凌无锋是他朋友，他了解凌无锋，他知道凌无锋想让他下手。但师叔不一样。师叔是他师父的师弟，是他小时候教他握剑的人，是那个从来不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他练剑的人。

他下不了手。

“你看，”那个东西说，“我就说嘛。”

它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汐挡在门口，手已经抬起来了。

“让她走。”叶元辰说。

汐转过头，看着他。

“让她走。”叶元辰又说了一遍。

汐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那个东西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叶元辰一眼。

“你会来找我的。”它说，“不是因为你想救你师叔，是因为你饿。你饿到一定程度，就会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再谈。”

它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叶元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姜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不让我拦它？”她问。

“因为拦不住。”叶元辰说，“它说得对，我下不了手。你们也打不过它。它体内那块碎片太大了。”

“那怎么办？”

叶元辰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结成一层薄痂。

“我需要找人帮忙。”他说。

“谁？”

叶元辰闭上眼睛。

魂海里，棱镜还在转。

那些暗红色的东西缩在棱镜下，一动不动。但那团暖黄色的东西——师父那缕魂——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很弱的、快灭的光，是比之前亮了一点。

“师父。”叶元辰说，“师父知道怎么对付那个东西。”

“你师父不是已经——”

“只剩一缕魂。”叶元辰说，“但那也是师父。他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他一定知道怎么对付那个东西，怎么把师叔救出来，怎么——”

他顿了顿。

“怎么不变成它们。”

姜璃蹲下来，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找你师父？”

叶元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又重了一点，但淡金色还在。很弱，但还在。

“棱镜。”他说，“师父那缕魂在棱镜里。我要进去。”

“进去？进魂海？”

“对。”

“什么时候？”

“现在。”叶元辰说，“再等，我怕来不及了。”

他转过头，看着凌无锋和墨舞。

“你们在这儿等我。姜璃，帮我护法。”

姜璃点头。

“多久？”

“不知道。”叶元辰说，“可能一会儿，可能很久。如果我醒不过来——”

“你会醒过来的。”姜璃打断他。

叶元辰看着她。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姜璃说，“但你没得选。”

叶元辰笑了。

那种笑很苦，但底下有一点真。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得选。”

他闭上眼睛。

魂海里，棱镜在转。

他朝那团暖黄色的东西伸出手。

然后——

他沉下去了。

沉进魂海的最深处。

沉进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在黑暗中，他看见了一点光。

暖黄色的。

很弱，但很暖。

像小时候练完剑，师父递过来的那碗姜汤。

“师父。”他喊。

那点光跳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元辰。”

叶元辰的眼泪掉下来了。

在魂海里，在黑暗中，在那点暖黄色的光前。

他哭了。

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