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审判1
夜已经很深了。
六人小会散场后，神尊殿的灯却迟迟没有熄灭。
长桌两侧还留着没有收走的茶盏。雅典娜离开时碰倒了一只，茶水沿着桌沿滴落，在洁白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高尼茨临走前带走了全部案卷，只留下那份写着“杰米奈案”的会议摘要，孤零零压在克里斯面前。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克里斯没有抬头。
他仍坐在盟主的位置上，手指压着那张薄薄的纸。会议最后，高尼茨那句“无论受审者是谁，执法殿都应依法执行”，似乎还停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小乔站在他身后，替他解开披风的银扣。
平日里，她总要趁这个机会从背后抱住他，或者故意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衣领。可今晚她什么也没做，只把披风轻轻搭在椅背上。
“雅典娜姐姐真的要抓你吗？”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没有风，庭院中的树叶却在微微颤动。整座龙渊星都像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得反常。
“她还在想办法。”
“老高呢？”
“他在替她找办法。”
小乔的手停了一下。
她绕到克里斯身边，低头看见那份会议摘要。纸上记录得很克制，只写着四名嫌疑人未经公开审判便被神尊处死，没有写他们曾经对杰米奈做过什么，也没有写克里斯找到杰米奈时，她缩在墙角，连别人碰一下都会发抖。
更没有写克里斯替她披上外衣时，她攥着他的袖口，一遍遍问：
“爹爹，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小乔把纸翻了过去。
“他们不是不知道奈奈受了什么委屈。”
“他们知道。”
克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才觉得自己站得住。”
小乔望着他。
克里斯脸上没有会议时的冷意，也没有平时被雅典娜训斥后的嬉皮笑脸。他只是有些疲惫，像是想不明白一件原本很简单的事，为什么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老高说，强奸未遂也应当交给执法殿定罪。麻宫姐姐说，本尊杀了他们以后，又把他们复活，再杀了一次，是泄愤，不是执法。”
“他们说错了吗？”小乔问。
克里斯沉默片刻。
“没有。”
这个回答让小乔怔住了。
克里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看起来与普通少年没有区别的手，在那天捏碎了四个人的身体，又逆转因果将他们复原。那四个人刚从死亡中醒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喘息，便再次看见了他。
第一次是愤怒。
第二次，确实是泄愤。
他没有必要否认。
“我当时就是想让他们害怕。”克里斯说，“奈奈有多害怕，我就想让他们更害怕。我也知道这样不对。”
小乔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几乎没有停顿。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乔一点点收紧手指。她明白了，克里斯愿意承认自己越过了程序，却不愿意否定那一刻的自己。倘若时间倒流，倘若他再次看见衣衫破损、神志崩溃的杰米奈，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甚至会做得更绝。
“雅典娜姐姐想怎么抓你？”
“还没想好。”克里斯淡淡地说，“她不能用副盟主令直接越过本尊，老高的逮捕令也需要核心层确认。虎丸和无双会否决，你也会。”
“当然。”
“所以他们会换一种说法。暂停盟主权限、配合调查、临时保护性羁押……总能找到一个听起来合法的名字。”
小乔眼中浮现出冷意。
“名字再好听，也是来抓你。”
“嗯。”
“那就让他们来。”
她站起身，绿色裙摆从冰冷的地面掠过。流光琴没有出现，可大殿深处已经隐隐响起了一根琴弦绷紧的声音。
“明天我调第三殿的人封锁神尊殿。虎丸守正门，无双守内殿。高尼茨敢带执法殿进来，我就让他们横着出去。雅典娜姐姐要是亲自动手……”
“小乔。”
克里斯打断了她。
小乔回过头。
“坐下。”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依旧温和。小乔却从中听出了不容商量的意味。
她慢慢坐回去，却没有松开紧握的手。
克里斯把那份会议摘要折了两次，放进桌上的火焰里。纸页边缘迅速卷曲，“杰米奈案”几个字被火光吞没，最后只剩一小撮灰。
“乔乔，我不想撕破脸。”
“是他们先要抓你。”
“所以我才不明白。”
克里斯注视着燃尽的纸灰，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孩子气的困惑。
“他们骂我，我可以听。要我公开道歉，也可以谈。重新审查案件、限制本尊以后亲自处刑，都不是不能商量。”
“可他们为了几个强奸犯捉我，我觉得不合适。”
小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故意混淆两件事。雅典娜和高尼茨想追究的不是克里斯杀死犯人本身，而是他绕过审判、以神力反复虐杀的行为。
克里斯当然清楚。
可是对他而言，这两件事从来无法真正分开。
接受逮捕，意味着他必须在那四个人与杰米奈之间退后一步，承认自己保护女儿的方式需要接受他们的裁决。可当日没能及时赶到、已经让杰米奈遭受伤害这件事，早已成了他心中无法拔出的刺。
他可以认错，却不能被那四个人拖上被告席。
尤其不能被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押上去。
小乔轻声问：
“如果他们明天真的来呢？”
克里斯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我不会动手。”
“他们会把这当成你默认。”
“我也不会跟他们走。”
清晨，雨没有停。
厚重的乌云压在龙渊星上空，天光被层层削弱，直到整座神尊殿都浸在一种近乎黄昏的灰暗里。雨水沿着飞檐连成细密的帘幕，落在殿前长阶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神尊殿的大门敞开着。
没有守卫，没有结界，也没有封锁。
克里斯独自坐在大殿尽头的盟主位上。
小乔没有出现。
至少，殿内看不见她。
辰时刚过，石阶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高尼茨走在最前面。
暴风子跟在他的右后方。
她没有平日面对长辈时的随意，执法制服一丝不乱，双手却始终握得很紧。临近神尊殿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坐在殿内的克里斯，又迅速垂下目光。
她曾叫那个人“小叔叔”。
今天，她要跟着父亲来抓他。
另一边，雅典娜拾级而上。
星光跟在她身边。
两个长辈，各自带着自己最信任的晚辈。
暴风子是第四殿执法体系的见证人，星光则代表第五殿负责记录整个过程。他们的到来意味着，这不是雅典娜与高尼茨私下劝说克里斯，也不是家人之间关起门来的争执。
这是一场正式的逮捕行动。
雨声中，四人走进神尊殿。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沉重的门扉合拢时，殿内最后一点来自清晨的天光也被截断。两侧的长明灯依次亮起，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盟主座下。
克里斯看着他们，没有起身。
也没有说话。
高尼茨停在大殿中央，将黑色长匣放到身前。暴风子与星光分别退至两侧，前者负责确认程序，后者打开案卷，准备记录在场每一个人的言行。
雅典娜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她与克里斯之间只剩下十余米。
这段距离对普通人而言，需要走上十几步；对她和高尼茨而言，不过是一瞬；而对克里斯来说，甚至算不上距离。
“小克。”
雅典娜先叫了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开，却没有得到回应。
克里斯只是坐在那里，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间。他没有释放威压，也没有启动魔幻眼。那双蓝色眼睛清醒而平静，证明他听见了她的话。
“昨晚的会议没有形成最终决议。”雅典娜继续说道，“但根据五龙盟紧急调查条例，副盟主与执法殿主在证据可能遭到篡改、涉案人员可能干预调查的情况下，有权联合签发临时羁押令。”
克里斯没有反应。
星光低头记录，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笔尖停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雅典娜看见了，却没有停下。
“我们今日不是来判你有罪，也不是为了否定杰米奈受到的伤害。那四个人伤害她、侮辱她，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没有人要替他们脱罪，更没有人认为他们值得同情。”
长明灯的火焰轻轻摇曳。
高尼茨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雅典娜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情肃穆，手掌按在黑匣的锁扣上。
“但他们有罪，不代表处置他们的人就不需要受到约束。”
雅典娜的声音比刚进门时更加稳定。
这番话，她显然已经准备了很久。
“你未经审判处死四名嫌疑人，又以规则之力将他们复活，重复施加死亡与折磨。小克，这已经超出了制止犯罪与执行刑罚的范围。”
“如果因为受害者是你的女儿，这一切便可以不受审查，那么以后虎丸、小乔、无双，甚至我和高尼茨的家人受到伤害时，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绕过一切程序，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嫌疑人？”
“如果答案是可以，五龙盟便不再有共同的法律，只剩下强者各自的愤怒。”
暴风子的目光微微一动。
克里斯依旧沉默。
雅典娜抬起头，直视着盟主位上的少年。
“你是五龙盟的创立者，也是五龙盟最强大的人。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不能被轻轻放过。”
“若法律只能约束普通成员，却不能触及坐在最高处的人，那么我们每天说的公平只是装饰，所谓秩序也只是你心情好时给予我们的恩赐。”
星光写到这里，笔尖再次停住。
他抬头看向克里斯。
平日里，克里斯听到雅典娜这样训话，早就已经叫起了“麻宫姐姐”，或者干脆嬉皮笑脸地求她放过自己。哪怕两人争执得再激烈，他也会以弟弟的身份回应她。
可是今天没有。
克里斯脸上既没有不耐，也没有讥讽。
他只是看着雅典娜。
像是在等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
雅典娜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第五殿与第四殿印章的文书。
“克里斯，经副盟主与执法殿联合决定，从现在开始，暂时中止你对杰米奈案的一切干预权限。请你接受七十二小时保护性羁押，配合调查与核心会议复核。”
“调查期间，我们不会公开定罪，不会限制你正常会见核心成员，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借此伤害你和杰米奈。”
“如果调查证明你的行为属于必要处置，我会亲自撤销命令，向你道歉。”
“但在调查结束以前，请你跟我们走。”
雅典娜说完，将羁押令举到身前。
殿内安静了很久。
只有殿外的雨水拍打着紧闭的门窗。
一分钟。
或许更久。
克里斯始终没有给出答复。
高尼茨终于开口：
“神尊阁下，沉默不会中止程序。”
克里斯的视线从雅典娜身上移开，落在那只黑色长匣上。
高尼茨顺着他的目光，按下锁扣。
咔嗒。
轻微的机械声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匣盖缓缓开启。
一条通体银白的锁链静静躺在黑色内衬中，表面刻满用于封锁能量、空间与灵魂的古老符文。随着匣盖完全打开，符文逐一点亮，冰冷的银光映在高尼茨脸上。
这条锁链曾经禁锢过传说级的叛乱者，也曾压制过失控的宇宙生物。
可在场没有人相信它真的能够锁住克里斯。
它今天唯一的作用，是把“配合调查”变成一场看得见的逮捕。
暴风子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父亲，真的要用这个吗？”
高尼茨没有看她。
“执法对象的力量超出常规羁押标准，必须按照最高等级准备。”
“可是……”
“妮可。”
高尼茨只叫了她的名字。
暴风子闭上嘴，却没有再看那条锁链。
雅典娜也看见了她脸上的不安。她握着羁押令的手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稳。
“小克，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克里斯仍然没有回答。
“你现在不愿意说话，我可以理解。但你必须先离开神尊殿，暂时交出盟主权限。等调查结束以后，我们再坐下来谈。”
沉默。
“小克，这是为了五龙盟。”
沉默。
“也是为了杰米奈。”
克里斯的眼神终于发生了一点变化。
没有威压，也没有怒火。只是那种过于平静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雅典娜的话停住了。
克里斯缓缓从盟主位上站起身。
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动作，却让殿内四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高尼茨的手已经伸进黑匣，握住了封神锁链的一端。暴风子周围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气流，星光下意识后退半步，怀中的案卷险些滑落。
雅典娜没有退。
她独自站在阶下，仰头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走下一级台阶。
随后停住。
他没有变成大蛇，没有启动魔幻眼，也没有召唤无双。蓝色眼睛依次看过高尼茨、暴风子与星光，最后重新落在雅典娜脸上。
这是他从四人进殿以后，第一次开口。
“你们真的要为了几个罪犯，抓我么？”
声音很轻。
没有盟主的质问，也没有神尊的威严。
更像一个少年在向最信任的姐姐确认，她是否真的已经作出了选择。
雅典娜嘴唇微动。
她明明准备了无数条法理，也反复告诉自己，今日审查的是克里斯的行为，而不是替那四个人伸冤。可是当克里斯亲口问出这句话时，那些严密的措辞忽然显得异常苍白。
她没有回头看高尼茨，也没有看身旁脸色苍白的星光。
“不是为了他们。”
雅典娜说。
克里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半句话。
“是为了程序正义。”
四个字落下，整座神尊殿仿佛变得更安静了。
克里斯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等待回应的情绪，慢慢消失。
“好吧。”
他说。
高尼茨立刻握紧了封神锁链。
雅典娜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她看见克里斯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向他们。
暴风子周身的气流骤然停滞。
星光怀中的案卷无声散落。
长明灯同时熄灭。
克里斯的手，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