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另一条路线

核心成员到齐了四个。

四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先开口。

克里斯靠在长榻上，小乔挨着他坐，虎丸缩成一团滚在软垫里，无双静静立在一旁。晨光是灰的，和里那个清晨一模一样——正是这份一模一样，让屋子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不是梦。小乔先轻轻说了出来。她胸口的女娲石还残着一丝余温，哥哥，那不是梦，对不对。

克里斯没答，算是默认。

虎丸从肉球里探出脑袋，一双眼睛难得地没了懒意：那牢房，那筛查，那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尾巴不安地扫了扫软垫，老大，我记得我那一波是真打出去了的。

无双微微颔首。对她而言，回溯与否从来不改变什么——她记得那柄横在克里斯身前的剑，也记得自己没有一丝犹豫。

四个人对视一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那一整天，真真切切地发生过。然后被克里斯，轻轻收了回去。

沉默里，虎丸忽然闷闷地开了口。

老大，他难得地认真，声音里带着神兽血脉深处那点不容商量的固执，我不希望他们再来。

“我不同意他们进来。”

虎丸率先说道。

“梦里发生过什么，你们都看见了。他们进来以后先讲道理，讲完就掏锁链。”

小乔罕见地没有反驳虎丸。

“我也不想看见那条锁链。”

无双则平静地说：

“若他们再次尝试强行接近主人，我会按照第一次的方式处理。”

“什么第一次？”

虎丸瞪了她一眼。

“这次你别站着看，我第一下打完，你直接把他们捆了。”

“可以。”

“你们两个都安静一点。”

克里斯揉了揉额角。

虎丸转头看向他。

“老大，你就是对他们太客气。”

“本尊时间回溯，不是让你把他们再打一遍。”

“那是让本王换个角度打？”

“……”

小乔拉住克里斯的手。

“克里斯哥哥，你要原谅他们吗？”

“事情还没发生。”

“可是已经发生过了。”

“所以我才给了大家重新选择的机会。”

克里斯看着紧闭的殿门。

“若本尊因为一段被撤销的时间处罚他们，那时间回溯便没有意义。”

殿外传来脚步声。

只有两个人。

没有整齐的执法队伍，没有星光与暴风子，也没有黑色长匣摩擦衣物的细响。

脚步停在门前。

雅典娜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小克，是我。”

虎丸立刻站了起来。

“还有老高。”克里斯说。

“更不能开门。”

克里斯没有理会他。

“进来吧。”

然后，雅典娜和高尼茨，真的又来了。

克里斯站在台阶上等他们的时候，几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一样阴沉的天，一样的白玉广场，一样的两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只是这一次，虎丸没有出现。无双没有被变出来。小乔站在殿门的阴影里，指尖攥着裙角，死死忍着，一动不动。

克里斯替他们全都拦住了。

高尼茨走在最前，蓝色牧师袍一尘不染。他捧着那卷第八稿——同一卷文书，边角同样起了毛。他的脸色比里更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记得那道断成两截的逻辑。

雅典娜跟在他身侧半步。她的手，在袖子里，几不可察地抖着。她当然记得——记得牢房，记得那句念在熟人的份上，记得星光煞白的脸，记得一轮又一轮的忠诚筛查。

她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可她还是来了。

不知道是不信邪，还是……正因为看见了尽头，才更咽不下这口气。如果连亲眼见过代价都不敢再走一步，那她这些年守的，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神尊阁下。高尼茨在三步外停下，展开文书，声音清晰，依《问责令》第七条——

我知道。克里斯轻轻打断了他，笑了一下，老高，稿子我还是那句话，写得很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台阶上，走到了两人面前。

主动地。

你们要抓我，是吧。他把双手，手腕并拢，平平地伸了出去，来吧。

高尼茨和雅典娜都愣住了。

没有能量波。没有横在身前的剑。没有那声你们还真抓啊。

台阶上空空的，殿门口的阴影里，小乔咬着唇，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这一刻，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雅典娜的手悬在半空。她看着那两只主动伸过来的手腕，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恍惚——里的一切，铁窗，代价，牵连，全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我碰下去……那场梦，会不会，变成真的？

高尼茨的手也顿了一下。就连他那颗被逻辑填满的脑子，也在这一刻，罕见地空了一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是同一句没敢说出口的话——我们真的，要碰下去吗？

可是，克里斯的手腕，就那么平静地伸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打过招呼了。虎丸不会来。无双不会来。没有人会拦。

这一次，只要他们敢，就真的能抓到他。

雅典娜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颤抖着，将那道具现化的水晶精神力，缓缓地、轻轻地，扣在了克里斯的手腕上。

一声轻响。

高尼茨的苍蓝气流，也同时扣上了另一边。

成了。

这一次的拘捕，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反抗，没有阻拦，没有暴力。

他们，真的把克里斯，抓住了。

就在扣上的那一瞬间——雅典娜和高尼茨的心，齐齐地沉了下去。

一种荒谬又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们两个：

我们……到底抓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场梦，会不会，从现在开始，一分一秒地，变成现实？

克里斯被关进去，还不到半个时辰。

执法殿那间特制的拘留室外，就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虎丸滚在最前头，这回没缩成人畜无害的肉球，而是维持着半人形，白毛根根竖着，煞气若有若无地在门口打转。无双立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可那柄没出鞘的剑，气压已经先一步压满了整条走廊。

雅典娜和高尼茨闻讯赶来的时候，就撞上了这么两尊煞星。

你们，虎丸开口，连称呼都懒得给，语气恶劣到了极点，打算什么时候，放老大？

雅典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虎丸，我知道你着急。但这次不一样——是小克他自己同意的。他主动伸的手，我们才——

我不管他同不同意。虎丸把她的话一刀切断，我只知道，老大现在被你们关在里头。放，还是不放？

程序尚未走完。高尼茨在一旁，声音平得像法典的封面，依《问责令》，拘传之后须经庭审，庭审之后方能定夺去留。在流程终结之前——

流程流程，虎丸的尾巴狠狠抽在地上，砖石裂了道缝，我听不懂你那些鬼话。我就问一句人话：你们，要关我老大，多久？

这取决于庭审结果。

那要是庭审判他有罪呢？

高尼茨推了推眼镜，没有回避：那便依法量刑。

这三个字一出，虎丸眼里的煞气地涨了一圈。整条走廊的温度都跟着沉了下去。

量刑。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们要给我老大。

虎丸——雅典娜想上前一步，被无双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你们知不知道，虎丸的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更吓人，要不是老大拦着，你们俩，昨天就该在墙里了。今天也是老大发了话，说不许我们动手，我们才站在这儿跟你们废话——

要不然，他一字一顿，就凭你们，也配把手铐扣上他的手腕？

雅典娜的脸白了一下。这话戳中的，正是那场里最让她难堪的地方——她的成功，从头到尾，都是克里斯的。

那你们想怎样。她的声音也硬了起来，理想主义者被逼到墙角时，也有自己的倔强，动手？违抗盟规？虎丸，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够得上威胁执法。你要让小克看到，他护着的人，是这个样子吗？

我威胁执法？虎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护老大，天经地义。倒是你们——

够了。

高尼茨忽然出声，打断了这场越吵越僵的对峙。他扶了扶眼镜，看向虎丸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有铁一样的逻辑。

讲道理，你听不进。讲法理，你也听不进。他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那我们之间，就没有可谈的了。庭审三日后开始。在那之前，神尊依法羁押。

你们要闹，他顿了顿，悉听尊便。但只要不动手，就还在盟规之内。一旦动手——

一旦动手怎样？虎丸逼近一步。

高尼茨没有退：那就是造反。届时，依法处置。

空气凝固了几秒。

虎丸盯着他，盯了很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炸的时候，他却忽然了一声，把身形重新缩回了那团肉球里，慢悠悠地转过身。

行啊。他甩了甩尾巴，声音闷闷的，老大说不让动手，那我就不动手。

盟规之内，是吧。

那咱们，就都在盟规之内，玩玩。

——

这场架，不欢而散。

然后，雅典娜很快就尝到了盟规之内是什么滋味。

没了克里斯，虎丸、无双、小乔这三个核心成员，压根不听她这个副盟主的调遣了。

不是明着抗命——那会落人口实，够得上违抗盟规。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条线在哪儿，然后，就贴着那条线，开始明目张胆地摆烂。

征伐殿。第二殿。

对外征讨的军令下到虎丸那里，回来的只有四个字：老大没批。

雅典娜派人去说，盟主暂时无法理政，现由副盟主代为决断。虎丸滚在殿里晒太阳，眼皮都不抬：副盟主的权，是老大给的。老大现在自己都在牢里，他给出去的权，还算数吗？

一句话，把雅典娜权力合法性的根，又给刨了一遍。

一支边境的邪修部队作乱，按流程该征伐殿出兵。军报送到，虎丸批了，但只批了一个字：

等什么？等盟主出狱。

流光殿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无双负责的那部分核心防务，交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然后就依规待命，非盟主亲令，一步不动。雅典娜的令，她收，归档，然后压着不办，理由永远是那句：此令超出副盟主权限范围，需盟主确认。

最难受的是小乔。

第三殿礼乐殿，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管着对外外交、公共关系、内部福祉。这本是最需要天天运转的一摊子事。

可小乔了。

她抱着流光琴，坐在花枝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见谁都是那句软软的：哥哥不在，我心里乱，弹不出调子，也理不清事儿……雅典娜姐姐，你多担待。外交的宴请她推了，文化活动她停了，连例行的福祉发放，都因主官身体抱恙，暂缓。

她一个字都不违抗雅典娜，甚至比谁都乖。可整个礼乐殿，就这么温温柔柔地、体体面面地——停摆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动手。谁都没有说一句违抗盟规的话。

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最安静、最的方式，告诉雅典娜和高尼茨一件事：

这个盟，离了克里斯，你们，转不动。

坏消息，总是结伴而来。

五龙盟内部这台机器一熄火，外头那些蛰伏的势力，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第一个来的，是小的。

龙渊星边境，一支盘踞已久的邪修余孽，原本被征伐殿压得连头都不敢冒。这三天，眼看着五龙盟军令不出、征伐殿字当头，胆子就肥了起来。他们试探性地啃了一口边境的一座资源星——

按往常，虎丸一道能量波下去，连渣都不剩。

可这一回，军报送到征伐殿，虎丸滚在殿里，眼皮抬都不抬：老大没批。副盟主要打，副盟主自己签军令。

雅典娜咬着牙签了。军令能签，那颗最能打的心却调不动。真正顶上去的，是征伐殿常务副殿主——孙悟空。

猴哥二话不说，抡起如意金箍棒就上了前线。的传说+战力，硬生生把那支邪修余孽砸了回去。可他一个人撑一条线，没有虎丸坐镇，没有核心六人的战力兜底，一座本可以兵不血刃收回的资源星，还是填进去了几百条人命。孙悟空自己也在乱军里挨了一记冷箭，铠甲被崩开一道口子——他抹了把脸，骂了句这帮龟儿子，又冲了上去。

血一见，味就散得更开了。

——

小的尝到了甜头，中等的就跟着来了。

第二天，三方势力几乎同时发难。西境的星盗联盟、南域的旧贵族残党、还有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雇佣军团——像是约好了似的，专挑五龙盟指挥最乱的那几个节点下手。

这一下，副盟主的令彻底不够使了。

正殿主们集体摆烂，于是三条战线，全压在了副殿主们的肩上。

西境，星盗联盟来势汹汹。流光殿常务副殿主夏尔米顶了上去——本该是无双负责的核心防务，如今只能由她来撑。这个把克里斯当弟弟看的火辣女人，甩着一头红褐色刘海，暗黑雷光一道接一道地劈，荒狂之雷把星盗的旗舰劈得灵魂都焦了。可的传说级战力，对上倾巢而出的星盗联盟，终究是独木难支。一场恶战下来，夏尔米被一记集火打穿了防御，紫色的紧身战衣被血浸透，摔投时护住了身后溃退的基层，自己却被砸进了地里，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南域，旧贵族残党最难缠。高尼茨不得不亲自压上一线，用毁灭风暴撑住这道口子。他的女儿——执法殿常务副殿主暴风子，紧跟着父亲上了阵。的传说级，息吹之岚的利刃精准地绞碎一片片敌军。可她到底还年轻，为了给父亲的立法之能争取时间，硬扛下了一记本不该由她扛的攻击，金色的长发散了，人直直地栽了下去——高尼茨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自己身侧倒下，那张一贯冷漠的脸，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他红着眼把敌人绞成了齑粉，却分不出手去接住女儿。

中路，雇佣军团直插腹地。礼乐殿本该是最需要运转的一摊子，可小乔着。真正顶上去的，是副殿主孙尚香。这个泼辣直率的三国女将，红裙猎猎，一张弓配着乾坤圈，9300的战力打得有声有色。她本是负责执行的，如今连指挥带厮杀一肩挑。可雇佣军团人多势众，孙尚香为了掩护一队被围的基层，箭壶空了，乾坤圈也脱了手，被三四个SSS级的雇佣兵合围，肩上、腿上连中数创，摔在地上还咬着牙骂：死肥猫！你老大被关了你就不管老娘死活了是吧——！

——

中等的还没打退，老的，来了。

第三天深夜，边境的深空传感阵列，捕捉到了一道让所有值守人员脸色煞白的能量读数。

警报拉响的那一刻，雅典娜正在案前。

她面前的全息星图上，三条战线全是刺眼的红。而伤员名录，一份接一份地堆上来：

孙悟空，重伤，仍在前线硬撑。

夏尔米，半身不能动，被抬下火线。

暴风子，昏迷未醒。

孙尚香，身中数创，命悬一线。

云曦——那个只有SSS战力、本该管账的财务大总管，此刻也被硬推到了后勤调度的火线上，连轴转了三天，靠着数据不会撒谎的冷静，一个人算着几百万人的粮草、抚恤和撤离，眼睛熬得通红。

这些人，都是副殿级的顶梁柱。放在平时，五龙盟资源过剩，基层都不愁吃喝玩乐，哪需要他们这样以命相搏？

可现在，他们在流血。

为了什么？

为了一场程序正义。为了把那个唯一能让这一切都不发生的人，关在牢里。

而讽刺的是——

雅典娜她们抓克里斯，起因是轻视死亡，是长公主事件那四条人命，是不忍看到组织草菅性命。她们要的是，是不能再有人枉死。

可这三天下来，死的、伤的人，比长公主事件多了何止百倍。孙悟空、夏尔米、暴风子、孙尚香……一个个副殿主接连倒下的名字，比那叠需盟主确认的请示，还要压得她喘不过气。

——

拘留室里。

克里斯靠着墙，闭着眼，安安静静地。

魔幻眼没有关。三条战线的厮杀，孙悟空崩开的铠甲，夏尔米被砸进地里的那一瞬，暴风子栽倒时高尼茨裂开的脸，孙尚香咬着牙的那句骂——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动。

他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灰暗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在等。等那个把他关进来的人，亲眼看清楚——她拼命想守护的，正在以怎样惨烈的方式，反过来吞噬她想守护的一切。

或许他只是遵守着自己那句话——这一次，我陪你们，走到底。

走到底。

一直走到，她们自己承受不住为止。

——

而雅典娜，站在满是战报的指挥厅里，望着全息星图上那三处刺眼的红，和边境那道正在逼近的、更加刺眼的紫。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该问的问题。

不是该不该抓他。

而是——

如果放他出来，能救回来多少人？

而我死死攥着的这个，到现在为止，又已经，害死、害伤了多少人？

指挥厅外，警报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

那道紫色的能量读数，还在，一寸一寸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