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书生，文舟
安颜拿起筷子，看着碗里那点可怜的吃食，没什么所谓地摆了摆手，“去吧。”
春桃如蒙大赦，福了福身，转身就跑了。
安颜三两口就把那碗菜扒拉干净，连点汤汁都没剩下。
她端着空碗，觉得更饿了，但还是忍着饥饿回小厨房放碗。
还没到厨房门口看见春桃正从门后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外看。
安颜脚步一顿，闪身躲在了一根廊柱后面。
春桃身上换了一件崭新的水蓝色棉袄，瞧着料子不错。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安颜纳闷了。
她给春桃的赏钱不算少，可这丫头省得很，连过年都没见她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
今天这是怎么了？
换了新衣，还提着食盒，不像是办什么普通的私事。
安颜连披风都忘了拿，等春桃一溜烟出了小厨房，她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出了春日楼，春桃走得很快，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安颜跟到巷口，探头往里看。
这条街她有些印象，住的多是些从外地来京赶考的穷书生。
巷子深处，春桃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门窄得，安颜估摸着自己侧着身都悬。
她走过去，对着门框比划了一下，确认了这个悲惨的事实。
想偷偷摸摸进去是不现实了。
安颜站在原地，心里正琢磨着，肩膀就被人用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来人一身晃眼的绛紫色长袍，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张脸生得过分昳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
是陆绥。
安颜没说话，只是拿“你有事吗”的表情看着他。
陆绥的视线越过她，看了看那扇小门，又看了看安颜，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
“想看？”他用扇子指了指门里。
安颜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回看着他。
两人视线一对，安颜从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两个字。
八卦。
这位爷，也是个爱看热闹的。
陆绥低低地笑了一声，合起扇子。
安颜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腰上忽然一紧。
陆绥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那力道，大得出奇。
安颜脑子空了一瞬。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一股大力带得腾空而起。
风从耳边刮过，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陆绥的肩膀。身子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处屋顶上，脚尖点在瓦片上，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安颜脚尖落在瓦片上，轻得没发出一丝声响。
她第一时间推开了还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陆公子，看戏就看戏，动手动脚做什么？”
陆绥收回手，笑吟吟地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安颜的耳廓。
“这不是怕你太重，自己跳不上来么。”
安颜懒得理他，趴在屋脊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院子很小，正对着一间厢房。
屋里挤满了书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男子正坐在桌前，埋头苦读。
春桃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碟酱肉，一盘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安颜的眉头动了动。
早上她看见春桃买了好些肉，当时还纳闷这丫头怎么突然舍得花钱了。
原来不是给自己吃的。
坐在桌前的男子抬起头，他生得白净，但面色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身形单薄，瞧着确实有几分文弱的书生气。
男子看到春桃，停下了笔，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些许窘迫。
“春桃姑娘。”
春桃将食盒放在那张堆满了书的旧桌上，一样样往外拿，声音细细的，“文公子，我……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酱肉，青菜，还有一碗白白胖胖的汤圆。
文舟的视线落在那些饭菜上，眉头蹙了蹙，“又让你破费了。我这里有……”
“不破费的！”春桃连忙打断他，“今儿是元宵，总要吃碗汤圆才算过节。你快趁热吃。”
文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神情很复杂，“姑娘的心意，文舟心领。只是这般……实在无以为报。”
春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我不要你报答！你只管安心读书，等你高中了……等你高中了就好了！”
屋顶上，安颜趴得四平八稳。
陆绥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吹得她有些痒，“啧，多感人。一饭之恩，是不是该以身相许了？”
安颜没理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那碟酱肉，少说三十文。春桃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去了一半。她辛辛苦苦攒钱，全贴给这个瞧着就吃不饱饭的书生了。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她磨了磨后槽牙，压着声音回了一句：“他要是考不上，这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陆绥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瓦片传过来。
“安颜姑娘，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靠得更近了些，两人挤在小小的屋脊上，胳膊几乎挨着胳膊。
“不过，这书生瞧着倒有几分骨气。就是穷了些。”
安颜的视线还落在院里。
春桃正把筷子塞进文舟手里，半是央求半是强迫地让他吃东西。
陆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
“你说，我要是现在下去，给他一锭金子，你猜，他是会跪下谢我，还是会把那碗汤圆扣我脸上？”
安颜趴在屋脊上，闻言侧过头，看了陆绥一眼。
“陆公子要是闲得慌，不如亲自下去试试？看看是一锭金子能砸出个响，还是一碗汤圆能糊你一脸。”
陆绥低笑出声，那把玉骨扇在安颜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安颜姑娘就不好奇？”
“我只对能换成银子的事好奇。”安颜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下面那对男女。
春桃正把一双筷子硬塞进文舟手里，脸上带着央求。
“我这消息，可比银子有趣多了。”陆绥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安颜的耳廓，“想不想听？”
安颜没动，也没说话。
两人挤在狭窄的屋脊上，姿势有些别扭。
陆绥靠得很近，安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奢靡的熏香。
“这书生，叫文舟。”陆绥见她不搭理，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是今年春闱的大热门，好些人都押他能中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