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你就只问他？
谢无妄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些板车上的东西，一双眼睛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人呢？”
“在城里睡觉。”陆绥答。
谢无妄又沉默了。
他身后的一个副将忍不住上前，低声劝道：“将军，此法闻所未闻，恐是无稽之谈，不可轻信啊！”
谢无妄像是没听见。
他忽然抬起手，指着其中一辆板车上的布。
“那是什么？”
陆绥会意，让下人取了一个过来。
几层麻布叠在一起，缝制成一个古怪的形状，旁边还缀着两根带子。
“蒙口鼻用的。”陆绥解释。
谢无妄盯着那东西看了半晌，忽然对身边的士兵下令。
“把东西都卸下来。”
副将大惊：“将军！”
“按他说的做。”谢无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所有进出疫区的人，都必须戴上这个。传我的令，从现在起，疫区隔离分三等，所有水源必须煮沸，违令者，斩。”
陆绥的宅子很大，下人也安静，安颜一个人待在屋里，反而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不知道陆绥那边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谢无妄那个炮仗，会不会把陆绥连人带车直接轰出去。
她给出的那些法子，说穿了，在这个时代就是天方夜谭。
没有哪个大夫治病，会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起来，跟防贼一样防着病人。更没有人会觉得，看不见摸不着的水里，也藏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隔离，消毒，切断传染源。
这些在安颜这个现代人这里是被科普过的常识，在这里，却是闻所未闻的怪谈。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也没能睡着。
这云州的夜，比京城冷得多。
安颜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刚找到一点睡意，身侧的床铺忽然往下陷了一块。
一个带着夜露凉气的人，悄无声息地躺了下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
安颜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可熟悉的冷冽气息，让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慢慢转过头，对着身边那个黑乎乎的轮廓，半晌才把卡在喉咙里的气喘匀。
安颜问：“你怎么在这里？”
身边的人动了动，往她这边挪了些，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然后，一个冷冰冰的、毫无起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睡觉。”
安颜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安颜才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了身边那人的胳膊。
她没推，也没打，只是使了点劲，把人往床里侧拽了拽。
桑礼很顺从地挪了过去。
安颜松开手，自己跟着翻过去，躺进了桑礼刚才躺过的位置。
被窝里暖烘烘的，全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年轻人就是火气旺，躺过的地方都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还挺舒服。
安颜把自己安顿好，这才侧过头，对着那个黑漆漆的轮廓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找你睡觉，你不在。”桑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找来了。”
安颜：……
找她睡觉？
“你又没被人追杀，不用找我躲着。”安颜觉得有必要跟他掰扯清楚，“你自己睡不就行了？”
身后的人安静了片刻。
就在安颜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离她很近。
“你软，香。”
安颜：“……”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夫妻，该一起睡。”
安颜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把自己憋过去。
她想跟桑礼讲道理，又想起他那个能把天聊死的脑回路。
讲不通的。
跟一个把“睡觉”当成职业操守的杀手，没什么道理可讲。
安颜放弃了，她认命挪了挪，“行，睡吧。”
身后的人没再出声，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可多了一个人，这寂静也变了味道。
安颜背对着桑礼，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个热源，烙饼似的翻了个身，面朝桑礼。
“我问你个事。”
“嗯。”桑礼应得很快，显然也没睡着。
“你说杀过的人里有夫妻。”
“有。”
“他们……怎么睡的？”安颜小心翼翼地问。
桑礼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
“抱着睡一起，一刀，两个。”
安颜彻底不想说话了。
她觉得自己就不该多这个嘴。
第二天，安颜是在一片寂静中醒来的。
身侧的被褥早就凉了，桑礼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没留下半点动静。
她坐起身，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疫区、谢无妄，还有桑礼那句“一刀，两个”。
她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一直捱到中午，院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安颜从屋里走出去，正好看见陆绥踏进院子。
他瞧着有些疲惫，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袍也带了些褶皱，但那张脸，还是妖孽得晃眼。
安颜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绥的脚步停住，他瞧着安颜的动作，然后笑了。
“安颜姑娘，这是怕我从疫区里带了什么脏东西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走近，停在了三步之外。
“放心，我可没你那个小将军那么实诚，真就一头扎进去。我只在外头递了话，连警戒线都没过。”
安颜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她现在只想知道结果。
“谢无妄他……用了吗？”
陆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着安颜，慢悠悠地开口：“用了。你那套杀猪防疫法，他全听了。”
“现在整个疫区，从病人到士兵，都按着你的规矩来。连送进去的饭食，都得先用开水煮过一遍。”
安颜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有照着书用就行。
陆绥看着她松懈下来的神情，嘴角的弧度又扬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为你跑前跑后，担着被你那小将军射成刺猬的风险。”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他一贯的懒洋洋腔调。
“你就只问他？”
“连一句陆公子辛苦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