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工业的心跳
车床运转了半个月。
四十八片涡轮叶片,王头儿亲手车了前十片,后面三十八片交给了他带出来的三个徒弟。精度差了点,但在苏毅设定的公差范围内。
能用。
发电厂的地基已经浇好了。五百人挖了八天,两米深的大坑,全灌了水泥。现在正在往上砌墙。
苏毅这天没去工地。他蹲在车间里,盯着一根刚车好的主轴发呆。
主轴没问题。问题出在轴承上。
涡轮转速高。他设计的第一台汽轮机,额定转速每分钟三千转。这个转速下,普通的铜套轴承撑不了三天就得磨废。
他需要滚珠轴承。
滚珠轴承需要高精度的钢球。
高精度的钢球需要淬火,需要研磨,需要检验。
一环套一环。每往前走一步,后面就冒出来三个新问题。
铁蛋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和纸,等着苏毅说话。
“去把赤的那个老铜匠叫来。”
“哪个?”
“就那个手最稳的,叫什么来着。”
“库尔。”
“对,叫他来。”
铁蛋跑了。
库尔是赤手下那一百个铜匠里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但活做得极细。他能在一块铜片上锤出米粒大的花纹,手不带抖的。
苏毅需要的就是这种手艺。
库尔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赤。
赤现在每天都在城里转悠。他那三千兵有一半去修路了,另一半跟石敢当练队列。他自己没事干,就到处看。
“你找库尔什么事?”赤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
“借人用。”
赤看了库尔一眼。库尔点了下头,进去了。
苏毅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圆球。
“能做这个吗?”
库尔接过纸看了半天。“多大?”
“小指甲盖那么大。”苏毅比了个尺寸,“要圆。非常圆。用手摸上去不能有任何凸起。”
库尔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铜的?”
“钢的。”
库尔摇了摇头。“钢太硬。锤不动。”
“不用锤。”苏毅把他带到车床前,“先车成大概的球形,然后用这个磨。”
他从桌上拿起两块凹面的钢板。钢板内侧涂了一层金刚砂。
“球放在两块板中间,上面的板转,下面的板不动。转着转着,球就圆了。”
库尔的眼睛亮了。
他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第一次听到这种加工方法。不用手,不用眼,靠工具本身去把东西磨圆。
“能试?”
“随便试。钢坯在那边,想用多少拿多少。”
库尔二话不说,卷了袖子就上了车床。
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八万人带过来是对的。不是因为瘟疫。是因为这个地方每天都在变。昨天还没有的东西,今天就冒出来了。他的人如果不跟着变,用不了一年,就会被远甩在后面。
三天后。
库尔拿着一把小布袋,走进了苏毅的帐篷。
他把布袋倒在桌上。三十多颗亮闪闪的小钢球,滚了一桌子。
苏毅捡起一颗,放在指尖转了转。
圆。
他又拿了两颗对在一起看。大小一致。
“废品率多少?”
库尔伸出三根手指。“十个里面扔三个。”
百分之七十的良品率。第一次做,这个数字已经很好了。
“继续做。我要五百颗。”
库尔领命走了。他现在干活比在乌图部的时候带劲多了。在那边,他做的最精细的活,是给赤的老婆锤一面铜镜。在这边,他做的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他知道很重要。
轴承的问题解决了。
苏毅把四十八片叶片、主轴、轴承座、还有锅炉组件,一样地往发电厂的工地上运。
工地上已经立起了四面墙。水泥的,两米厚。
王头儿带着人在里面装锅炉。这个锅炉比蒸汽机的大四倍,光是焊接就花了五天。
苏毅在旁边盯着涡轮的组装。四十八片叶片,一片焊在转子上。角度要准,间距要匀。每装一片,苏毅都要亲手量一遍。
铁蛋问过他一次:“毅哥,这东西转起来,能发多少电?”
苏毅想了想。“够全城点灯的。”
铁蛋没再问了。但他回去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全城点灯。”
下面又加了一行:“然后呢?”
又过了二十天。
发电厂的主体结构完工了。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四方方的水泥房子,屋顶竖着一根粗烟囱。不好看。但结实。
苏毅站在厂房里面,看着那台组装完毕的汽轮发电机组。
丑。到处是焊缝,铆钉露在外面,管道接口缠着麻绳做密封。跟他那个世界的发电机比起来,这东西就是一堆废铁拼凑的垃圾。
但它能转。
今天是第一次试机。
王头儿守在锅炉旁边,手里攥着阀门。纪抱着一沓纸,站在角落记录。石敢当带了二十个兵把厂房围了一圈,不让闲人靠近。
赤也在。他站在厂房外面的高坡上,手搭凉棚往里看。
“点火。”
锅炉底下的煤被引燃。火焰窜起来。
等。
水温在升。苏毅盯着温度计。那是一根里面灌了水银的细玻璃管,刻度是铁蛋亲手标的。
一百度。两百度。三百度。
蒸汽开始在管道里聚集。气压表的指针缓慢爬升。
王头儿的手心全是汗。他不怕蒸汽机爆炸,这半年炸了三台了,他习惯了。他怕的是这个新东西炸了,苏毅会失望。
四百度。
“开阀。”
王头儿扳开主蒸汽阀。
高温高压的蒸汽,沿着管道冲向涡轮。
一声尖锐的呼啸。
涡轮开始转。
慢。然后快。然后更快。
三千转。
铁蛋目不转睛地盯着转速表。指针稳了。
“稳了!”他喊。
涡轮带着发电机的转子一起转。转子切割磁力线。铜线圈里的电子开始定向流动。
电。
从一根粗铜线里涌出来,沿着线路,通向厂房外面的一根木杆。木顶上,挂着一个灯泡。
那是苏毅很早以前做的那种灯泡。碳化竹丝的。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灯泡。
它亮了。
不是那种核电池灯泡的微弱亮光。是刺眼的,热烈的,把周围三米内的地面都照亮了的白光。
然后第二个亮了。第三个。第四个。
五根木杆,五个灯泡。从厂房门口一直排到城中心广场。全亮了。
天还没黑。但那些灯泡的光芒,在黄昏的天色下,依然醒目。
广场上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孩子们不念书了。纪也不教了。工匠们放下了锤子。矿工们停下了脚步。
几万双眼睛,看着那五盏灯。
赤站在高坡上,嘴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
不是火。不是油灯。是从那根铜线里凭空变出来的光。
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这个城镇,将再也没有黑夜。”他说到做到了。
王头儿走出厂房。他看到了那五盏灯,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焊过锅炉,车过叶片,磨过钢球。
这双手,参与创造了这道光。
他没哭。就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苏毅从厂房里走出来。他身上全是煤灰和机油,脸上也脏兮兮的。
铁蛋追出来:“毅哥,功率呢?我算一下能带多少灯。”
“五千瓦出头。”苏毅头也没回,“够带两百个灯泡。先把工厂区和主干道装上。”
他走到帐篷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盏灯。
然后进了帐篷。
桌上摊着的,不是发电厂的图纸了。
是一张新的纸。上面画着一个粗糙的轮廓。长条形,两头尖。侧面有翼。
底下写着两个字。
“飞机。”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刚才在厂房里等水烧开的时候写的。
“蛋醒来之前,必须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