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津卫(十九)
第2944章天津卫(十九)
这对于李洛由而言并不算难事。且不说他本就私下与澳洲人通商贸易,天宝号更是直接在临高设号。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既是大明的海商,又利用顾葆成的这颗棋子,半只脚踏入了「澳洲商人」的圈子;与此同时,还与关外满清虚与委蛇,互通往来。任凭他心底如何忠于大明、感念君恩,现实里却是三面周旋、三头取利。
对满清那边,他心里清楚不过是假意应酬以牟利;可澳洲人这边的往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扪心自问,连自己也没法完全笃定。
「眼下便有一桩至为要紧的事。」
徐光启的嗓音再度压得极低,气息放得很轻。李洛由心中一凛,明白真正干系重大的话题,终于摆到了台面上。
「济之可知火东摩下的登莱新军?」
「晓得,晓得!」李洛由连忙点头应道,「这些年海内动荡,朝廷屡下谕旨令各地督抚整饬兵马,各处虽都募练乡勇新军,奈何粮饷时时亏空,大多虚有其表,难成战力。唯独孙抚台的登莱新军,称得上一枝独秀。」
早先登莱乱起,孙元化花了六十万粮饷引入葡萄牙人的火器和训练新军几乎损耗一空,本人也险些身罹重辟。后来朝廷许他革职留任、戴罪立功,不过短短数载,竟又重整出一支新军,战力较之往日更胜一筹。辽东、朝鲜数番对阵东虏劲骑,虽多是局部小胜,可对如今士气颓靡的朝野而言,无异于一剂提神大补之药。他也因此官复原职,之后屡因军功拔擢。
崇祯三年之时,孙元化还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登莱、东江等处地方,赞理军务的四品官员;如今已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登莱、东江等处地方,赞理军务,兼理海疆粮饷」,实打实的三品大员。登、莱、青三府之内,他便是一言九鼎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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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洛由心中清楚,在整个奉教缙绅群体之中,徐光启与孙元化是两根最重要的支柱。
徐阁老年迈体衰,已是风烛残年;孙元化尚不满六十,正值年富力强,身居地方大吏之位,又掌握着一支强军。在这世道渐乱的当口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整个奉教团体都将莫大期许寄托在他身上。身为集团中人,李洛由自然深知孙元化这份举足轻重的地位。
徐光启缓缓道出实情:「火东与澳洲人往来本就渊源极深,招远的金矿开采,双方早已有合作,彼此利益纠缠甚深。如今他心中有一桩大谋划:打算在当地就地开设一座制造局,仿照临高的成法,自行铸造澳洲式样的枪炮军械。」
李洛由心中一震,想起当年第一次去临高,也是为了购置大炮。当时参观炮厂,留下的印象极其深刻。
「只是澳洲人对此始终态度暖昧,不肯直接出让成套机器设备,却又没有把话说死,隐隐尚有斡旋谈判的余地。火东身为大明封疆大吏,官身拘束,诸多话不便亲自出面交涉。」
说到此处,他看向李洛由,语气带上托付之意:「老夫凭你和澳洲人那层人脉,代为奔走斡旋,尽力促成此事。倘若胶东制造局能够成事,登莱新军便可自给火器,不必全然仰仗外购。北御东虏、东屏海疆,便又多了一重实实在在的依仗。」
李洛由闻言心中全然赞同,深知徐、孙二人此举眼光长远。如今新锐火器全靠外购,且不说澳洲人已是敌国,葡萄牙人被隔绝在澳门,更是完全受制于澳洲人。若能在胶东建
起自成体系的枪炮制造局,便是为北地边防、京畿门户扎下一道永世稳固的根基。
但赞许之余,他心底的顾虑也愈发清晰,沉吟片刻,依旧坦诚开口,不敢有半分隐瞒:「阁老,火东此策堪称固本之谋,学生万分赞同。只是此事看似通商交易,实则牵扯甚大,学生有两句顾虑,不得不直言。」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审慎:「其一,论与澳洲人的渊源交情、官场通路,学生远不及孙抚台。火东与临高元老院相交日久,招远金场互利合作多年,素来能直面元老议事,是我大明与澳洲人往来最深的封疆大员。以他这般深厚的干系、这般实打实的利益捆绑,尚且没能说动对方出让造械设备,仅仅留了几分含糊余地。晚生不过一介商贾,纵使临高有商号有人脉从中周旋,说到底只是外围交情。火东不成的事,学生贸然前去,恐怕也难有胜算。」
「其二,更是最关键的症结。」李洛由一语点破要害,「寻常货物、军械成品,皆可通商议价。可造枪炮的机器、成套工坊设备、制式造法,乃是立国重工、强军根本,是澳洲人安身立命的国之重器,立业的根基。澳洲人素来精明务实,对外交易向来泾渭分明:
卖成品、卖物资、卖零碎技艺,皆可牟利;可唯独能复刻军工产能、能自主造械的母机与全套工艺,向来严防死守,从不轻易外授。这般核心本事,绝非寻常金银矿利便能打动。」
当初他们只有一县的局面,面对他提出的高价求购尚且回绝,何况是现在?
说到此处,他抬眼望向徐光启,道出最核心的疑问:「学生斗胆请问,此番交涉,阁老与火东,究竟预备拿出何等分量的筹码,方能让澳洲人心甘情愿,松口出让这等镇国重器?若没有足够对等的底气,仅凭口舌周旋、寻常利诱,终究是空费力气。」
徐光启闻言并未急着作答,抬手轻轻抚过茶盏边缘,他缓缓颔首,低声道:「济之能看到这一层,足见你心思缜密、眼光通透,远胜寻常逐利商贾庸碌官吏。你所顾虑的,正是火东屡次交涉无果的症结所在。」
李洛由心中一惊,莫非徐、孙二人已经准备出更大的筹码了?一想到这筹码可能是什么,李洛由冷汗直冒。
徐光启却不知道他这个教友在想什么,继续低声道:「火东身为大明封疆巡抚,一举一动皆受朝堂规制、官身束缚,行事堂堂正正,只能以官面礼数,公开利益交涉一一实话说,许多事情,也已经逾界了。现在再要加码,他用不得、也不敢用。可你不同,你是一介百姓,虽有个官身,外人看来还是商贾,无官身桎梏,行事可暗可明进退自如,这便是你最大的优势。」
话音微顿,他压低声调,道出筹谋许久的独家筹码:「我等预备的筹码,绝非寻常金银矿利可比。其一,胶东全境专属通商权。登、莱、青三府海口、内河口岸,尽数对临高商船敞开,免征私税、免检通行,澳洲人可独占胶东海贸之利,杜绝其余海商分润。」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重:许他们胶东落地兴业,诸事网开一面。但凡澳洲人在胶东开设工坊、迁徙百姓、屯储物资、操练义勇、开办屯田,只要不犯民作乱、不悖大体,官府一概不予干预,不上报朝堂。许其自便基。」
李洛由听罢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微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往前一探身,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凝重:「阁老!这般条件一出,哪里是通商合作,分明是纵其扎根立足!」
别人不清楚,他可知道的不少。澳洲人以屺姆岛为根据地,已经在周边形成了很大的势力,占据了附近多处矿山组织人开采。登莱大乱之后人口锐减,只有屺姆岛周边人口最多,「寨主」鹿文渊以登州善后局坐办的身份盘踞黄县,打着「招募流民安置」的幌子,已经在黄县设立了好几个屯寨,圈占了不少土地,又在招远开矿。俨然已经成了登莱地区最大的一股势力。就是孙元化,大概也得仰他的鼻息。
若是再「深度合作」,只怕是东三府兵不血刃便姓了「髡」!
他眉头紧锁,脱口道出心中最大的忧患:「如此放任下去,澳洲人在胶东开厂聚工、
屯兵储粮、垄断商贸,俨然便是国中之国!今日他们借我胶东之地立足扎根,徐徐壮大,来日羽翼丰满势力盘根错节,届时尾大不掉、势大难制,到时又该如何与朝堂相处?这是养虎自噬,遗祸后世啊!」
满清再凶悍,也只在关外:澳洲人却已经夺走了两省,若再让他在腹心之处立下根基,这满目疮痍的大明岂能支撑的下去?
似平是他的忧虑早有预想,徐光启只是静静望着庭外连片的屯田绿野,良久才吐出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济之,你虑的是百年后患,可老夫所见,是眼前灭顶危局。」
他转过目光,眼底一片苍凉,语气平缓却字字振聋发聩:「你以为我与火东不知纵其落地是养虎之策?你能看见的国中之国,尾大不掉,我等岂会看不透?可眼下大势汹汹,再无完全之策。」
他抬手轻叩桌案,细数当下绝境:「朝堂党争不休、吏治溃烂,年年加赋依旧货用不足;天下灾荒遍地,流民四起;关外东虏岁岁入寇,铁骑横行辽东,官军朽弱。朝廷已是外有强邻环伺,内有土崩之危,如同风中残烛,漏舟涉海。
「今日之患,是即刻亡国之祸;他日之患,不过是后世制衡之难。两害相权,必取其轻。」
李洛由浑身颤抖,他明白徐光启的想法:先顾了眼前再说!但是这是饮鸩止渴。当初金朝将覆,在河北封建九公;黄巾乱起,许天下郡国募兵镇压。一时间都给朝廷续了命,后来无一例外都就此覆亡。他眼神悲戚的望着徐阁老。
徐光启有些气虚,声音却很决绝:「若不肯放权让利,借其技艺,我登莱新军无自主军工,朝廷无坚甲利兵,不出数年,辽东尽失、边墙崩塌,东虏铁骑直扑京畿,且澳洲人南踞两省,必来趁火打劫,届时山河倾覆、华夏陆沉,哪里还有朝堂可以存续?哪里还有后世可供忧虑?」
「许他们的权益,看似开门揖盗,实则是以变局求生机。借他们的器学造我大明的枪炮:借他们的实业养我北地的军民:借他们的战力挡关外的胡尘。我华夏能习得新式工艺、筑牢国力,待我中土人才辈出、工坊遍地、兵强械精,彼时彼强,我亦更强。所谓国中之国的隐患,届时不过是唇齿博弈、通商制衡,何足惧哉?」
说到这里,他似是在解释:「较之关外东虏,澳洲人虽远浮海而来,却自认是大宋遗脉、炎黄苗裔,与我同根同源。彼辈不似东虏一味恃强凌弱,更无强令改易衣冠。反倒体恤民情,善待百姓,又极擅兴办工商、精研器造之术,鼓励百工、振兴实业,于民生计益处良多。」
「若死守旧制、畏首畏尾,只求眼下无过,坐等天下朽烂倾覆,万民涂炭,再谈制衡、再虑后患,不过是痴人说梦。」
「老夫残年余力,不求一世安稳,只求在大厦将倾之前,为华夏多续一缕火种,为苍生多留一条生路。短时权宜之弊,可换长久社稷之存。」
李洛由听着这一番剖白,心中何尝不明白这其中自我宽慰的掩饰。
澳洲人实力已然雄厚强横,真若让他们在胶东坐大,哪里还容得大明从容制衡?到那时候,别说什么中兴复国,能够苟存为一方傀儡,恐怕都已是元老院格外开恩。
可他也渐渐明了徐阁老心底的秘密。一姓王朝的存亡起落,终究不是头等大事,他拼尽残躯谋划这一切,所求不过是乱世之中为华夏文脉为天下生民多续一缕火种。王朝可以覆灭,社稷可以更迭,但华夏的根脉元气,不能就此断绝在这乱世里。
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心中百感交集。试探性的问道:「阁老,这世道,真得就没什么转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