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津卫(二十二)
第2947章天津卫(二十二)
「那这钱太冲在京师来回奔走,岂不是落了一场空!」李洛由叹道。这位钱太冲在京师活动十分频繁,京师稍有能量的人物他几平都去拜访过。李洛由这里也不例外。
「哦?他也去拜访过你?」徐光启颇有兴趣。
「岂止是拜访,简直是想拉我入伙。」李洛由笑道,「他知道我海上生意做得不小,朝中也有些人脉。」
「听闻他想朝廷让郑家少主出镇上海?」蒋灿道,「去年我见邸报上说,皇上命朝议郑家移镇上海之事,后来大家都说此地是南直要地,断然不可。」
「正是此意。」李洛由点头,「钱太冲最初谋划的本是奏请将郑森世袭正千户改隶金山卫青村中前千户所,掌青村所事,驻青村城。此地濒临杭州湾,近黄浦江口,可凭所城控扼上海外海。」
蒋灿一晒:「他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
李洛由点头:「正是!青村乃是南直沿海要地,吴淞江千户所更是长江门户。朝中言官一见要把郑家余部安插在松江海口,立时群起反对。故而钱太冲才不得已退而求其次,舍弃上海,转求定海卫舟山所。」
「这舟山所亦是长江口外的要隘。钱太冲很有眼光。」蒋灿评论道。
「正是。」李洛由道,「如今漳州湾几成废港,去往东瀛、西洋的贸易都是走上海、
太仓,他亦想来分一杯羹。」
「不知朝中意向如何?」
「依老夫看,此事大有可能。」徐光启缓缓道,「一来为东南膏腴之地添一道屏障,二来也制衡郑鸿逵的势力。」说到这里,他忽然对李洛由笑了下,「这钱太冲若是许了你什么,大可就此唬他一唬。」
言罢,他转头看向端坐席间、默然听论的韩昭先,温声问道:「昭先,你素来洞悉海疆地利、人心权谋,依你之见,钱太冲此番舍上海、取定海的谋划,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其中利弊,你且说说。」
韩昭先闻言放下手中碗筷,略一思忖,从容开口:「回阁老、诸位前辈,钱太冲此举,看似退而求其次,实则是审时度势、夹缝求生的无奈之举,亦是精于算计的稳妥之策。定海舟山所,利弊参半,看似得海口之利,实则先天短板极重。」
蒋灿微微倾身:「哦?舟山扼江海门户,何以还有短板?」
「道宪有所不知。」韩昭先缓缓剖析,「舟山诸岛孤悬海外,最大的弊病便是地狭土薄、淡水匮乏。岛上无广袤平原,无可开垦的良田,不足以聚居海量百姓,也养不起大规模商旅聚落。寻常市井商贸、民生聚居,皆需依托陆地腹地,定海无腹地、无物产、无活水,终究成不了繁华闹市通商巨埠。这是天生桎梏,人力难以扭转。」
李洛由颔首附和:「此话不假。舟山向来只是海防戍守之地,从未成过商贸枢纽,便是这个道理。」
「但它虽难成闹市,在海贸上却有自个的价值。」韩昭先话锋一转,「定海直面东洋
航道,紧挨长江出海口,南北洋航线必经其外海,停泊、中转、避风皆为绝佳去处。如今大明南洋贸易被澳洲人把持,福建旧港衰败,上海、太仓通商日盛,舟山恰好卡在东海航路咽喉,做不了通商大本营,却能做绝佳的海上中转港,不论避风补给都是好地方。」
徐光启抚须点头:「你这番话,才算点透了钱太冲的私心。他要的本就不是闹市繁华,而是一处无人制衡、可自主立足的海上据点。」
「正是这个理。」韩昭先接续道,「钱太冲看得通透。郑森如今徒有世袭千户之名,船少兵少;坐拥安平,也只掌握着郑家的几千亩土地和一些钱财而已。郑森年龄尚小,虽袭有世职,却无实职,只凭嫡子」二字难以服众。他若继续留在漳州湾里,断无出路可言。所以钱太冲的第一手便是要跳出去。」
众人不觉得点头称是。
「他第一谋划便是想移镇青村,只是上海乃是乃是南直重地,朝野都不会同意。反观定海,孤悬海外,地土贫瘠,远离中枢,朝堂忌惮稍轻,地方官管束不及,正是蛰伏蓄力的绝佳去处。」
「他的算计很清楚。」韩昭先一语道破核心,「不争一时的税利繁华,只求一处合法的海上落脚点。让郑森以舟山所为根基,收拢郑氏散佚旧部,接应过往海商,靠中转补给、避风停泊积攒人脉与微利。看似退让妥协,实则是借着朝廷认可的卫所世职,另辟一处自留地,伺机而动。」
蒋灿闻言恍然:「原来如此。他是料定郑森争不过郑鸿逵,索性避其锋芒,不抢大陆商埠,只守外海航路,徐徐图存。」
「正是。」韩昭先总结道,「定海先天不足,成不了气候,不足以撼动朝野格局,故而容易获批;可它海路优势得天独厚,足以让郑森稳住根基、苟存蓄力。」
「况且,」韩召先侃侃而谈,「郑鸿逵在督饷馆这事上说了许多大话。以他的为人,自然会竭力周全各方利益。只是这么大的事,要人人满意,只怕他是做不到的————」
「澳洲人便第一个不满意————」蒋灿道。
众人大笑。韩召先亦是不失礼貌的微微一笑,「是了。澳洲人第一个容不得他。」
「且不说这澳洲人。便是朝堂和地方上,只怕也有许多人容不下他这套。」
「所以老夫也很好奇,郑鸿逵该如何下这盘棋。」徐光启拈须一笑。
第二天,李洛由离开了葛沽,直奔京师。
从天津到京师,不通舟楫,只能乘车坐轿。天津分号的乔掌柜为他备下了骡轿。巡抚衙门也派来了校尉并一队衙役护送。
到的京师,李洛由第一桩事便是去拜访朝中的几位旧识,打听这「平虏信票」的底细。关键是,他还要去摸一摸澳洲人的底。
冷凝云当初在京师办钱庄,除了搞了「南北汇兑」「电汇」这两个大炸弹之外,小的花样其实也搞了不少一一要不是眼下是乱世,地方不平靖,限制了他的发挥,若是在太平时节,光这些乱七八糟的新花样就能让他聚敛到不知多少银钱了,对此李洛由是极其佩服的,到得京师,他照例下榻在乔姨太的外宅。两天前乔姨太已经收到京师分号伙计送来得通知,宅邸里早就预备好了一应需索。
李洛由一路奔波,身子却不觉得累一一到底是冷凝云送来的药物有奇效,这些日子他很少有眩晕头疼之感,睡眠好了,胃口也佳。他在轿子里只是睡觉,下了驮轿只略略活动了下筋骨,便觉得神清气爽。见乔姨太已经在阶前迎接,当下抬了下手:「进去说话。」
这处外宅甚是幽静,厅堂内已经摆下了一桌家常饭菜。李洛由洗脸更衣,乔姨太配着用饭。席面上,李洛由照旧闲话些宅中情况,又问了问街市上的消息和来访的客人和书信,还专门问了冷凝云的那边的消息。
自从冷凝云脱险回来,李洛由和他的关系较之以前要密切了许多。在他的授意下,乔姨太也和冷家的女眷有了些许往来。
「要说要紧的消息,那是没有。倒是有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乔姨太脸上流露出女人聊八卦的特有兴奋表情。「冷掌柜身边的丫头,荷香有了————」
「哦?」李洛由微微点头,一个通房丫鬟怀孕了,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他知道冷凝云是孤身来京,身边并无妻妾。内宅的一应事务,甚至有些应对眷属的事情,都是两个通房在做。别看位分卑微,却是不折不扣的内宅主妇。
「得到消息之后,奴家即刻预备了几样礼物馈送。」乔姨娘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李洛由的神气,「其中两样是从细货库里取来的,一是鹿胎膏,二是人参籽。因一时半会也不知老爷在哪里落脚,事先就没给老爷回————」
鹿胎膏是保胎的药,人参籽专治难产,都是应景的礼物,而且这两样如今在京城市面上都是价值不菲的辽东货。不论情面还是价值,都是十足了。
李洛由点头:「你馈送的好。我和冷掌柜来往多年,从未听说过他有妻妾子嗣。如今有了,大约会十分看重。」
原本这澳洲人无儿无女,百无禁忌。现在有了孩子,许多事大约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李洛由对元老的情形很是了解。元老在没有孩子前一个个都是刀枪不入,后来孩子多了,做起事来身段也软了不少,变得好说话的许多。冷掌柜大约也不例外。
「明日你派个人去冷家投帖,说我要去拜访。」李洛由打定主意。先去冷凝云那里探探口风。他这个北京城里的大财主,平虏信票这件事大概是躲不过去的。当然了,京师里的山西帮财主们也少不得被剥了一层皮,他们大约也是可以谈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