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从古至今,做了此事的人,可有善终?

第212章 从古至今,做了此事的人,可有善终?

“不光是崔敬忠。”苏无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赤岭一役运粮队全军覆没,三百多名民夫、五十多个押运兵丁,全折在野牛沟里。

吉温一句‘军务失职’,就把这些人的命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三百五十条人命,换一个降俸半年。”

冯仁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吉温这折子写得有水平。

不是替周务翻案,是替凉州都督府遮丑,是替周务背后的人断尾。

他把案子卡在‘军务失职’这一档,既给了朝廷一个交代,又堵住了继续往下查的路。

谁要是再追着不放,就是跟凉州都督府过不去,就是跟政事堂的定论过不去。”

苏无名沉默了一瞬,“先生,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冯仁把酒盏搁在案上,“崔敬忠要是被罚,边军寒心,大唐的屏障可能就要变成大唐的隐患。”

——

千秋节的宴席散得很晚。

教坊司的乐工们奏完了最后一支曲子,光禄寺的吏员开始收拾长案上的残羹冷炙。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外走,有人脚步踉跄,显然喝了不少。

有人面色如常,只是眼底透着几分疲惫。

冯仁走在人群中间,苏无名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都没说话。

宫门外,朱雀大街上的彩灯还在亮着。

红绸在夜风里翻飞,偶尔有几个晚归的百姓从街角晃过,脸上还挂着节日的余兴。

冯仁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忽然开口。

“苏无名。”

“学生在。”

“明日一早,你以刑部的名义给凉州发一道公文。

就说崔敬忠运粮遇伏一案,刑部认为尚有疑点,暂不同意御史台的结案结论。

公文抄送政事堂、兵部、御史台各一份。”

苏无名愣了一下:“先生,吉温的折子政事堂已经批了……”

“批了就不能翻?”冯仁转过身来看着他,“政事堂批的是吉温的折子,又不是圣人的圣旨。

刑部有复核之权,这是《唐六典》里写着的。

你只管发公文,剩下的我来办。”

苏无名沉默了一瞬,然后朝冯仁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

~

次日一早,刑部的公文便发到了凉州。

公文的措辞很讲究。

不是推翻御史台的结论,而是“尚有疑点,暂不结案”。

用的是刑部复核地方案件的常规权限,谁也挑不出毛病。

冯记钱庄替朝廷出钱抚恤边军遗属。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张九龄在政事堂看完那份公文的抄送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裴耀卿说:

“冯侍中这是在替朝廷兜底。”

裴耀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崔敬忠运粮遇伏。

说到底是有人催他赶时间、有人替他安排了路线。

吉温的折子把案子卡在‘军务失职’上,是给凉州都督府遮丑。”

裴耀卿把公文搁回案上,“冯侍中此番做法,还是有些欠考虑。”

“这话怎么说?”

“替朝廷抚恤将士……张相从古至今,做了此事的人,可有善终?”

张九龄搁在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裴耀卿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古至今,以私人财力替朝廷抚恤边军的人,有几个得了好下场?

往近了说,汉末的曹操散尽家财起兵讨董,那是要争天下。

往远了说,战国四公子养士三千,哪一个不被国君猜忌?

就算你冯仁掏的是自己的腰包,花的是自己赚的银子。

可在旁人眼里,你拿私财替公家办事,收买的是边军的人心。

边军承了你的情,往后是听朝廷的调令,还是看你冯侍中的眼色?

可崔敬忠那三百五十条人命就白死了吗?

凉州都督府一个“失察”就轻轻揭过,往后谁还敢替朝廷卖命?

边军将士在赤岭上跟吐蕃人拿命换来的大捷,回头发现自家人死在“自己人”手里连个说法都没有。

军心还要不要了?

“裴相。”张九龄终于开口,“他若在乎善终,当年就不会在含元殿前指着圣人鼻子骂娘了。”

裴耀卿被他说得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不明白冯仁的脾气,只是他管户部管了这些年,比谁都清楚公私之间的界限有多脆弱。

他在户部的账册上划了无数道红线,每一道都是为了防止公器私用、私财干公。

可冯仁这一手,恰恰踩在那条线上。

用的是私财,办的是公事,收的是人心。

这算公还是算私?

若算公,就该由户部出这笔钱,轮不到冯仁来掏。

若算私,那冯仁凭什么替朝廷抚恤边军?

这道口子一开,往后谁都可以拿银子替朝廷办事,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

“张相。”裴耀卿放下茶盏,“我不是不感激冯侍中。

没有他,凉州的案子根本查不到周务身上,崔敬宗的死因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

可他抚恤边军这件事,不是在办案,是在替朝廷做人情。

人情这东西,欠得多了,是要用别的东西还的。”

公私不分、越俎代庖、功高震主、私恩过盛……

这些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御史台那帮人写十本弹劾折子。

可所有的“理”摆在三百五十条人命面前,都轻得像政事堂梁上落下来的一粒灰。

张九龄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裴相,你说的这些理,圣人心里也清楚。

可圣人为什么默许?

因为圣人也知道,凉州的事若不兜底,边军的心就散了。

心散了,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吐蕃人的马刀。”

张九龄转过身来,“冯仁替朝廷兜了这个底。

圣人不用掏银子、不用担骂名、不用跟御史台扯皮,面子里子都保住了。

这笔账,圣人比谁都会算。”

裴耀卿沉默良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罢了。刑部的公文既然已经发到凉州,咱们政事堂总不能拆刑部的台。

崔敬宗的案子,先按冯仁的意思挂着,等凉州那边新的线索报上来再说。”

他顿了顿,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张相,你我身为宰辅,要替江山社稷着想。

我老了,户部这个位置,我还得寻个人接班。”

“裴相心里可有人选?”

“户部侍郎李元纮,在户部待了六年,账目上的事门儿清。

为人方正,不结党,不贪财,是个能托付的人。”

裴耀卿顿了顿,“只是他性子太直,说话不拐弯。

去年为了盐铁转运的事跟张守珪的幕僚吵过一架,把人气得拂袖而去。”

“直有直的好处。

户部管的是朝廷的钱袋子,要是管钱的人太圆滑,那钱就不知道流到谁的口袋里去了。”

裴耀卿点了点头,“那我这边起折子,你那边过一下,然后再呈给圣人。”

张九龄(#°Д°):“裴相是不是有些急了?”

裴耀卿笑了笑:“先准备嘛,等到了那一天,老夫怕是连笔都提不动。”

~

八月十七,崔敬宗的灵柩运回凉州城。

冯记钱庄的掌柜亲自带着二百匹绢、五百贯钱,敲开了崔家的大门。

崔敬宗的老妻已经哭干了眼泪。

抱着丈夫那件补了又补的旧官袍呆坐在灵堂里,对满院的慰问声充耳不闻。

直到钱庄掌柜在她面前跪下,双手捧上一封素笺,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素笺上只有一行字——“崔公以文官之身,殉国于野牛沟,大唐不忘。”

落款是“冯仁”。

崔氏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将那封素笺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凉州城。

凉州都督府的官吏们各有心思,有人沉默,有人不安,也有人悄悄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打包。

等着风向不对随时跑路。

但边军将士们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赤岭大战之后弥漫在军营里的那股怨气,竟在短短几天之内消解了大半。

不是因为那点抚恤银子。

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死了的弟兄说了句公道话。

吉温在凉州待了半个月,把凉州都督府阖衙官吏的往来账目翻了又翻。

最终递回长安的折子上依然写着“军务失职,证据不足”。

他走的那天,凉州不良人周峒站在城门口,目送他那辆青帷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然后转身对手下说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冯仁看完密报,把纸片凑到烛火上烧了,转头对苏无名说:

“刑部的公文再加一条。

崔敬宗案,暂不结案,等凉州新线索。”

苏无名应了一声,提笔便写。

他已经不跟冯仁争论“合不合规矩”了。

跟冯仁处了这些年,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冯仁的规矩,跟《唐六典》不在同一本册子上。

李隆基在甘露殿里看完刑部公文的抄送件,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是知道了刑部要翻案,还是知道了冯仁在替他兜底?

他没说。

高力士在旁边研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张九龄看到圣人批的那两个字时,叹了口气。

圣人不会承认冯仁替他兜了底,就像冯仁不会承认自己替圣人兜了底。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凉州的军心稳了。

稳了军心,边关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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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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