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您若信我,这玩意你还是烧了吧

第314章 您若信我,这玩意你还是烧了吧

张九龄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个年轻男子,青衫革带,负手立于城头,侧脸被风掀起一缕鬓发。

笔触疏朗,神韵却抓得极准,尤其那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骂人。

这手笔,吴道子……冯仁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是……”

“这是当年宫中画师为老太师画的小像。”

张九龄把画轴轻轻放在案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冯仁,“冯东家自己看看,像不像。”

冯仁与画上那个“自己”四目相对,心里把那个吴道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像倒是有一点像。”他摸了摸下巴,“不过小的这鼻子没老太师挺,眼睛也没老太师有神。”

张九龄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是会糊弄的。”

“小的真不是糊弄。”冯仁摊手,“冯家旁支里,确实有几个长得像老太师年轻时的。

家里老人说,这叫隔代遗传。老太师是嫡脉,我们这些旁支多少沾点边。”

张九龄卷起画轴,没有再追问。

冯仁问:“小人听侯爷,张相找我。

不知,张相找我何事?”

“老夫想问你一句,眼下这朝局,你看得清吗?”

冯仁捧着茶盏,笑了笑:“张相说笑了。

小的只是个商人,朝堂上的事,哪轮得到小的看得清看不清。”

“你这话,糊弄糊弄李福还行,糊弄老夫,差些火候。”张九龄目光深沉。

“一个能买通京兆府少尹,能让飞龙军统领周待深夜登门,能跟李林甫当面锣对面鼓地谈生意的人……

你跟我说你看不清朝局?”

这老家伙,比宋璟还难对付……冯仁回道:“张相,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侯爷只要结果,我也是绞尽脑汁,砸了银子才解决了这事。”

“那老夫再问你一句,你砸出去的银子,是为了冯昭,还是为了冯家,还是为了大唐?”

冯仁顿了顿:“往大了说,为了冯家。

往小了说,为了自己。”

张九龄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一本奏疏,推到冯仁面前,“你且看看这个。”

冯仁接过来翻开,里头是一道关于天下军镇粮饷统调的奏疏,笔迹苍劲,是张九龄亲笔。

奏疏写得极尽周详,从河西到北庭,从朔方到营州。

各镇兵员、马匹、粮草、军械,条分缕析,最后归到一句。

军镇粮饷,宜由度支司统一调度,地方节度使不得自专。

冯仁看完,合上奏疏:“张相这是要收边将的财权。”

“不。”张九龄摇头,“老夫是要保边将不因钱粮被小人所困,也保朝廷不被边将所挟。

粮饷若统归度支司,则李林甫便不能借萧炅之手在粮草上做文章。

冯昭在河西,也不必再为后方克扣军饷分心。”

“可张相就没想过,度支司现在是谁在管?”

冯仁把奏疏轻轻搁下,“萧炅虽调了刑部,可户部里李林甫的人还没清干净。

粮饷统归度支司,等于把天下军镇的命脉全送进李林甫手里。

他只要在度支司安一个听话的郎中,比养十万飞龙军还管用。”

张九龄眉头拧成了疙瘩:“所以老夫才要抢在开春前把这奏疏递上去。

趁李林甫还没在户部重新布局,把度支司从户部划出来。

另设转运调度使,直接对政事堂和圣人负责。”

“裴耀卿?”冯仁问。

“正是。

裴耀卿在江淮转运上已经做出成效。

若把军镇粮饷也并过去,两下一统,既能节流,又能扼住李林甫伸向边军的黑手。”

冯仁将茶盏搁下,认真道:“张相,您这法子,行得通,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圣人不觉得你是在夺李林甫的权。”

张九龄沉默了。

“圣人现在最怕什么?怕臣下结党,怕宰相专权。

您这道奏疏一上去,李林甫必然会说您张相要把粮饷大权也抓在手里。

想架空户部、架空政事堂,甚至架空圣意。

到那时,裴耀卿的转运调度使还没当上,您自己先成了众矢之的。”

张九龄叹了口气:“老夫也想到了。

所以这道奏疏,我压了半个月,一直没递。”

“张相。”冯仁把奏疏推回张九龄面前,“这东西,您若信我,这玩意你还是烧了吧。”

“这……”

“恕我直言,张相刚刚复相,李林甫也一样。

圣人要的是朝堂平衡,看的是大唐的太平盛世。

至于朝堂上是否有奸臣,他压根不在乎。”

张九龄缓缓抬眼,目光复杂至极:“你这话,不像个卖茶的说得出来的。”

“张相,天下生意,本就是一盘大棋。

卖茶也好,为官也罢,看的都是时机。

早了是抢,晚了是误,不早不晚才叫顺势。”

张九龄沉思良久,终究还是将那本奏疏拿了回来,压在了一摞公文最底下。

“你今日这番话,老夫记下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若张九龄他日能做成这件事,必不会忘了你冯东家。”

“张相客气。”冯仁也站了起来,“待您做成,记得让您府上的采买多订我几斤茶便好。”

张九龄笑出了声,难得地。

从张府出来,日头已偏西。

冯仁踩着雪,慢慢往城外走。

——

走了约莫半里路,巷口拐角处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车夫蹲在车辕上啃饼。

冯仁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

车帘掀开一角,袁天罡探出头:“上来。”

“又是你。”冯仁瞥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车子在洛阳的街巷里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后门。

两人上了二楼,推开最靠里的一扇门,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灰发短须,一个光头无须,皆是不良人打扮。

正是前些日子在长安城外山洞里见过的韦宽与刀疤脸汉子。

见冯仁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那刀疤脸汉子喉头动了动,硬生生把一句“大帅”咽了回去,只低低叫了声:“先生。”

“办妥了?”冯仁问。

“回先生,办妥了。李林甫的探子昨夜又去了张九龄府外,被我带人截了。”

“人呢?”

“关在城南一座废窑里,问出了几个名字。”

韦宽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卷薄纸:“先生要的,都在这里。

陆景、赵汝彬,还有三个宫里的内侍,一个尚书省的堂官。”

冯仁接过扫了一遍,“赵汝彬,就是除夕前夜在绿绮楼见过的那个。”

“是他。”韦宽点头,“此人表面在御史台,暗中替李林甫收拢长安大小官员的阴私。

他的府上,养着十几个‘门客’,实则都是些探子。”

“先动他。”

袁天罡正剥花生,闻言手一顿:“这就动了?”

“动了。李林甫这人,你不打掉他几个得力的,他就以为你只会挨打。”

冯仁顿了顿:“不过不是我们动,是让苏无名动。”

“苏无名?”袁天罡皱眉,“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刑部的官员,他的政令能下到刑部?”

冯仁把那份名单折好,塞进袖中,又伸手从袁天罡面前抓了一把花生米,边嚼边说:

“苏无名虽然调任右仆射,看似远离了刑部,但他在朝中声望极高,圣人对他信任有加。

再说,我经营那么久的时间,苏无名再成不了狄仁杰第二,我真要去打他的屁股。”

——

苏府。

“我这官儿升得莫名其妙,怎么就尚书右仆射了?”

褚樱桃走到他身边,敲了他一下头:“咋?给你升官你还不高兴?”

苏无名揉着额头,苦笑:“升官自然高兴,可这官升得蹊跷。

我在刑部办差十几年,从没出过大错,可也绝到不了让圣人破格提拔的地步。

如今倒好,右仆射,从二品,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连朝服都还没穿利索。”

褚樱桃给他盛了碗粥,往他面前一推:“你呀,就是想得太多。

圣人让你当,你就当。

当好了,是你的本事;当不好,大不了再回去审你的案子去。”

“哪有这么简单。”苏无名摇了摇头,“一般,升迁左右丞。

要平迁兵部、吏部,最后再推举上左右丞。”

褚樱桃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又拿筷子敲了一下他手背:

“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苏无名“嘶”了一声,回过神来,苦笑道:“夫人教训得是。”

“对了,那小子人呢?吃饭还要爹娘喊,多大的人了。”

苏无名话没说完,院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他穿着太学生的青衿,手里拎着半袋子书。

进门先朝褚樱桃喊了声“阿娘”,又转头看向苏无名:“爹,您叫我?”

“吃饭。”褚樱桃已经给他盛好了粥,“昨晚上又去哪儿野了?

天不亮就出门,这会儿才回来。”

“我去国子监了。”少年坐下,抓起筷子先扒了两口粥,含含糊糊地说。

“有个同窗从洛阳来,带了些新刊的文集,我借来抄了半宿。”

“抄书抄到天亮?你当你爹好糊弄?”褚樱桃眼睛一瞪。

“真的!”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叠还带着墨香的纸稿,在苏无名面前晃了晃。

“爹您看,这些是鲁山县令元德秀的诗文。

前些日子圣人在东都嘉奖他简朴爱民,如今他这些旧作在国子监里传疯了。”

苏无名接过纸稿翻了翻,眉头微微展开:“元德秀……此人是个人物。

怀州献音乐车被贬,他一个县令倒被圣人亲口褒奖。

这些文章若是真迹,值得一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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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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