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线索

第160章 线索

从光线略显昏暗的事务室走出来,重新踏上洒满午后阳光的甲板,海风的咸味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些。名为竹下左卫门的年长安保人员,一位身材敦实、脸庞黝黑、眼角带着深刻皱纹的男人,正亲自送朔夜和香奈乎返回。

“实在抱歉,月城先生,还有这位小姐,”左卫门的语气带着职业化的歉意,但眼神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位“医师”,“在我们的船上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情,是我们安保工作的疏忽。让二位受惊了。”

“您太客气了,竹下先生。”朔夜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有礼的笑容,语气轻松,“不过是几个喝多了闹事的无赖,解决了就好。还要感谢贵方处理及时。”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是无意识地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靠近太阳穴的额角。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小动作。

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一直保持观察的左卫门眼神陡然一凝!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朔夜那只抬起的手——指关节粗大而分明,尤其是拇指、食指和虎口相连的部位,覆盖着一层厚实、颜色深暗、纹理清晰的茧子!

那绝非是捣药、切脉或握笔能形成的痕迹,更不是普通体力劳动者那种遍布手掌的粗糙。那茧子的形状、位置,分明是常年以固定姿势、用力紧握某种坚硬且有棱角的柄状物,经年累月摩擦压迫而成。

左卫门年轻时应征入伍,在军队里待过几年,见过不少用刀剑的好手。后来在海上漂泊,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浪人、武士。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种独特的茧子,是长期、高强度握持刀剑类武器才会留下的标志!一个“行医卖药的医生”,手上怎么会有这种茧子?

疑窦一旦升起,便迅速扩大。左卫门再次回想刚才甲板上的冲突:那个紫发少女出手的精准、狠辣与果断,绝非寻常少女能有,甚至超越了大多数训练有素的士兵;而这位自称是她“叔叔”的男人,制止持刀凶徒时那鬼魅般的身手和一击致晕的冷静,也绝非普通医师所能为。还有那个被他们小心看护的长木箱,那浓烈的药草味……现在想来,倒更像是为了掩盖某种特殊气味而刻意为之。

责任心和对船上安全的警惕,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歉意。竹下左卫门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他看似随意地移动了一下脚步,恰好挡住了朔夜他们返回蝴蝶忍所在方向的去路,同时,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安保人员,也心领神会地、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形成了一个隐形的三角合围之势。甲板上的海风似乎都滞重了几分。

“月城先生,”左卫门的声音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他不再用敬语“您”,“恕我冒昧,看二位的言谈举止……似乎并不太像寻常的游方郎中。不知道二位具体是做哪一方面的大夫?又为何要远渡重洋,前往北海道行医呢?据我所知,那边的村镇,大多有自己的乡土医生。”

问题直指核心,且带着明显的试探。

朔夜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他放下挠头的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依旧放松,仿佛并未察觉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

“竹下先生真是观察入微,”朔夜的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着点赞许,“实不相瞒,我们家传的医术,确实有些特殊,偏向于处理一些……嗯,疑难杂症,尤其是因山野瘴气、邪祟侵扰导致的怪病。北海道地广人稀,山林茂密,此类传闻颇多,所以我们想去碰碰运气。”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民间确实有专治“邪病”的医生。

但左卫门眼中的疑虑并未打消,反而更深了。“邪祟侵扰?”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地盯着朔夜,“月城先生似乎对这些‘非自然’的东西,接受度很高?而且,处理这类‘怪病’,需要用到……”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朔夜带着厚茧的双手,“……需要用到如此强健的体魄和……身手吗?方才先生制伏凶徒的手法,可不像医术,倒像是武艺呢……”

话语中的质疑已经毫不掩饰。两名年轻的安保人员肌肉微微绷紧,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朔夜沉默了。他看了看眼神锐利、显然不得到满意答案不会罢休的左卫门,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始终安静、仿佛事不关己的香奈乎。少女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指示,只有全然的信任和等待。

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轮船破浪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朔夜轻轻叹了口气,那温和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难以言喻的肃穆与认真。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像刚才那样刻意收敛,一种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后才可能淬炼出的、沉稳如山又锐利如刀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连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两名年轻的安保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角渗出细汗。

左卫门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他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竹下先生,”朔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海风的力度,“您是一位尽责且敏锐的人。在您面前,寻常的谎言确实没有意义。您猜测得没错,我们并非普通的医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直视着左卫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来自一个未被政府承认的组织………名为‘鬼杀队’。”

“鬼……杀队?”左卫门喃喃重复,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但又隐约似乎在哪里听过一些破碎的乡野传说。他身后的年轻安保则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是的,”朔夜点头,语气沉静而肯定,“我们的职责,并非医治人类的疾病,而是斩杀危害人间的‘恶鬼’。”

“恶鬼?”左卫门眉头紧锁,“您是指……传说中的那种,吃人害命的怪物?”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务实海员的认知范畴。

“并非完全的神话传说,竹下先生。”朔夜的脸色严肃,“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怪物。以人类为食,畏惧阳光,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诡异的能力。它们潜伏在黑暗之中,制造了无数惨案,而大多数受害者甚至无法留下完整的尸骸,相关的记录也常常被掩埋或扭曲。我们鬼杀队,便是世代与这些怪物战斗,暗中保护普通民众,以斩杀恶鬼为职责的组织。”

这番话语信息量巨大,且颠覆常识。左卫门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眼前这个男人为了掩盖真实目的而编造的离奇故事。

但朔夜的眼神太过坦然,太过沉重,那里面没有丝毫戏谑或狡黠,只有一种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之重任的沉静与决绝。再联想到他那双握刀的手,那少女不凡的身手,以及他们此刻前往的方向……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海水,慢慢浸透了左卫门的脊椎。

“您……您是说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您,竹下先生。”朔夜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如果您不信,可以回想一下,在您漫长的航海生涯或家乡见闻中,是否听说过某些离奇的、查不出原因的失踪案,或者受害者被残忍撕裂、仿佛被野兽啃噬殆尽的惨案?尤其是在人迹罕至的山区或夜晚。”

左卫门身体猛地一震!记忆的闸门被瞬间冲开!他想起了多年前跑船时,听老水手们压低了声音讲述的、关于某些偏远港口村庄的恐怖传闻;想起了家乡那若镇,每隔几月,似乎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进入迷雾山深处采药或打猎的人,再也没能回来,或者回来之后……变得疯疯癫癫。官府往往以遭遇野兽或失足坠崖结案,但民间总有各种诡异的流言挥之不去。

难道……那些都不是意外或野兽所为?而是……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左卫门的额角滑落。他看向朔夜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警惕,变成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香奈乎,”朔夜侧头,对一直安静旁听的少女轻声吩咐,“你先回去忍那边,告诉她这里没事,让她安心休息。我和竹下先生还有些话要说。”

香奈乎闻言,没有任何迟疑或提问,只是轻轻点头,对着朔夜和仍处于震惊中的左卫门微微欠身,然后便迈着轻盈却稳定的步伐,穿过自动让开道路的两名年轻安保,朝着蝴蝶忍休息的长椅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娇小却挺拔,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恶鬼”的惊悚对话,对她而言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看着香奈乎走远,朔夜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左卫门,语气放缓了些:“竹下先生,我知道这很难立刻接受。但请相信,我们登船并无恶意,更不会危害船上其他乘客。我们伪装身份,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我们的目标,是在登陆之后。”

左卫门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仍处于懵懂状态的年轻安保退开一些,但不要走远。然后,他向前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月城先生……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您说……您此行的目标是斩杀恶鬼。可否……可否告知,具体是哪里?”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朔夜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的安保队长,没有隐瞒,直言道:“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疑似有恶鬼在北海道的‘迷雾山’一带活动,并已造成多名鬼杀队员失联。我们正是要前往那里进行探查和剿灭。”

“迷雾山!!!”

听到这三个字,竹下左卫门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朔夜,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一片肃杀与凝重。

“迷雾山……那若镇……弟弟…………疯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竹下先生?”朔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那若镇?您知道迷雾山吗?您的弟弟……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职业性的关切和警惕。鬼的活动区域附近出现异常状况,往往是重要的线索。

左卫门仿佛被这一声呼唤惊醒,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混杂着巨大的恐惧、痛苦和最后一丝挣扎的期盼。他猛地抓住朔夜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朔夜都有些意外。

“月城大人!”他甚至用上了敬称,声音急促而嘶哑,“我家……我家就在迷雾山脚的那若镇!家里现在只有老母亲,和我弟弟竹下右卫门!他……他今年才二十来岁出头,身体一向很好,是个踏实本分的好小伙子!”

他喘了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就在……就在前几天,我收到了母亲托人寄来的信。信里说……右卫门和几个朋友,为了多赚些钱补贴家用,冒险进了迷雾山深处,想采些稀有的山货。别人都回来了,虽然都吓得不轻,说山里雾气大得邪门,还有怪声……但只有右卫门,他回来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左卫门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担忧:“母亲信里说,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睡觉,只是不停地喃喃自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一会儿尖叫说‘有东西在追他’,一会儿又痴痴地笑,说‘看到了很美的东西’……镇上唯一的医生看了,也查不出是什么病,只说是惊吓过度,失了魂……可是,可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抓着朔夜手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可是如果……如果真像您说的,山里有那种吃人的‘恶鬼’……那我弟弟他……他会不会根本不是生病,而是……而是被那东西给害了?!或者……或者更糟……”他不敢再说下去,那个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朔夜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反手握住左卫门颤抖的手,温暖而有力的手掌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竹下先生,请您冷静。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恶鬼害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并不一定会立刻致死。有些鬼拥有操控人心、制造幻觉的能力。您弟弟的情况,确实需要尽快查清。”

他沉吟片刻,果断说道:“既然如此,我们登陆后的第一站,就改到那若镇。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进行修整和情报收集,而您弟弟的状况,很可能就是重要的线索。我们可以顺便探望您的母亲和弟弟,如果可能,我会尝试检查一下您弟弟的情况。”

“真……真的吗?!”左卫门仿佛绝处逢生,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这一次,是混合着感激与希望的泪水,“月城大人!您……您愿意去那若镇?愿意去看我弟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恳求您,拜托您了!”他松开手,竟然就要当场跪下。

朔夜连忙扶住他,沉声道:“竹下先生,不必如此。斩鬼除害,保护民众,本就是鬼杀队的职责。您提供了宝贵的情报,我们理应前去探查。况且,那若镇作为进入迷雾山的前哨,也是我们必需的据点。这并非私情,而是公务的一部分。”

话虽如此,但左卫门如何听不出其中的善意与担当。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挺直了腰板,重新恢复了作为安保队长的部分镇定,但看着朔夜的眼神,已充满了感激与信赖。

“我明白了,月城大人。登陆的码头离那若镇还有一段距离,下了船,我会立刻帮您联系最快前往那若镇的马车!镇上有一家‘山彦屋’旅店,虽然简陋,但店主是我旧识,为人可靠,您们可以在那里落脚。我现在就去写一封信,说明情况,让母亲和弟弟配合您的调查。”他语速很快,显然已经开始为朔夜他们筹划。

“有劳您了。”朔夜点头,随即又叮嘱道,“不过,关于我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以及恶鬼的存在,还请务必保密,尤其不要对船上其他乘客和您的同事提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明白!我明白!”左卫门连连点头,“请放心,我以我的性命和职业操守担保,绝不会泄露半个字!今天,您们只是恰好制服了闹事者、配合我们调查的普通乘客!”

事情就此敲定。朔夜又向左卫门简单询问了一些关于那若镇的地理环境、人口情况以及近期异常传闻的细节,左卫门都尽可能详细地作答。

谈话结束时,夕阳已经将西边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朔夜告别了千恩万谢、神色复杂的竹下左卫门,朝着蝴蝶忍和香奈乎所在的长椅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深思。原本只是追踪“十二鬼月”的踪迹,如今却可能直接牵扯到具体的受害者和潜在的情报源头,任务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其中的诡异与凶险,也仿佛随着“那若镇”和“发疯的弟弟”这些字眼,变得更加浓重。

而此刻,在船舱深处属于安保人员的休息室里,竹下左卫门独自一人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拆开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里面是母亲熟悉的、略显歪斜的字迹,诉说着对长子左卫门的思念,以及对幼子右卫门突发怪病的无尽忧虑与恐惧。

左卫门的手指抚过信纸上被泪水晕染开的字迹,又摸了摸自己制服内衬口袋里,弟弟右卫门小时候送给他的一枚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护身符。他抬起头,望着舷窗外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丝余晖,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祈祷:

“如果……这世上真有那种名为‘恶鬼’的怪物……”

“如果右卫门的疯癫……真的和它们有关……”

“母亲……弟弟……”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眼中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没事了……没事了……”

“鬼杀队的大人们……已经来了……”

“愿大海之神与山灵……庇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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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之刃:月华蝶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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