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云相访·天伦乐
云峥抵达京城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马车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林晚站在凤仪宫殿门前，看着雨幕中缓缓驶来的车驾，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
一个月前，云峥重伤昏迷的消息传来时，她几乎崩溃。如今听说父亲醒来，还能亲自来大燕，她本该高兴。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云峥恢复得这么快，是真的康复了，还是……另有隐情？
车驾在殿前停下。帘子掀开，云峥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了下来。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脸上带着病后的憔悴，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臣，云峥，参见皇后娘娘。”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林晚上前两步，扶住他：“父亲不必多礼。您的伤……”
“无碍了。”云峥摆摆手，仔细打量着她，“你瘦了。听说陛下病了，你又要处理朝政，又要照顾太子，很辛苦吧？”
简单几句话，让林晚的眼眶发热。她强忍着情绪：“女儿不辛苦。父亲能来，女儿很高兴。”
她扶着云峥进殿，宫人奉上热茶。云峥喝了一口，环顾四周：“陛下呢？”
“陛下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一会儿就过来。”林晚说，“父亲先休息一下，一路劳顿……”
“不累。”云峥放下茶盏，看向林晚，“晚儿，为父这次来，一是看看你和太子，二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林晚心中一紧，让宫人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雨声敲打着窗棂，更显得殿内寂静。
“父亲请讲。”
云峥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中间刻着一个“林”字。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云峥缓缓说，“她临终前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找到女儿，就把这个给她。”
林晚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她能想象，母亲当年握着这块玉佩，心中该有多痛苦。
“你母亲……是个很坚强的女人。”云峥的眼神有些遥远，“当年她怀着身孕去北狄和亲，其实……是自愿的。”
“自愿？”林晚愣住了。
“嗯。”云峥点头，“那时候苍梧内忧外患，北狄虎视眈眈。你母亲说，与其等北狄打过来，生灵涂炭，不如她去和亲，至少能争取几年和平。她走的时候才十八岁……”
他的声音哽咽了。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她一直以为母亲是被迫和亲，没想到……
“那场伏击……”她颤抖着问，“母亲她……”
“不是北狄人干的。”云峥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你母亲自己安排的。”
什么？！
林晚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母亲知道，和亲只能换一时和平。北狄的野心不止于此。所以她暗中联系了太子妃——也就是后来的李太妃，制定了一个计划。”云峥缓缓道，“她们在断魂崖设下埋伏，假装遇袭。你母亲‘死’了，但实际被救走，隐姓埋名活了下来。而那个孩子……”
他看向林晚：“那个被抱走的孩子，就是你。”
林晚瘫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所以母亲没死？那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她？
“你母亲还活着。”云峥看出了她的疑问，“但她不能见你。因为那个计划……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云峥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参与计划的，除了你母亲和李太妃，还有第三个人——宋玉娘。她是你母亲最信任的侍女，但……她爱上了赫连明。”
又是宋玉娘。
“宋玉娘因爱生恨，背叛了你母亲。她偷偷留下线索，让玄鳞卫找到了你母亲的藏身之处。你母亲虽然逃过一劫，但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而她留下的那个孩子——也就是你，被宋玉娘送到了南诏。”
云峥握住林晚的手：“晚儿，你母亲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她在南诏皇宫安插了眼线，确保你不会真的受伤害。你被送去和亲时，她本想阻止，但那时候她病重，无能为力……”
林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原来母亲一直在看着她，保护她。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母亲现在……”她哽咽着问。
“在北境的一个小村子里，隐姓埋名。”云峥说，“我这次来之前，去看了她。她的身体……很不好。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云峥看着她，一字一顿：“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没能陪在你身边，对不起让你吃了这么多苦。但她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因为她的牺牲，换来了苍梧三十年的和平，也让你……遇见了真正爱你的人。”
林晚泣不成声。她恨了那么多年，怨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牺牲和苦难背后，都是深沉的爱。
“父亲……”她扑进云峥怀里，“我想见母亲……我想见她……”
“现在还不行。”云峥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母亲的身份太敏感，一旦暴露，会引起轩然大波。而且……她现在很危险。”
“危险？”
“嗯。”云峥的眼神凝重起来，“宋玉娘虽然死了，但血蟒组织还在。他们知道你母亲还活着，一直在找她。我这次来大燕，也是想请你帮忙——加强北境边防，防止血蟒的人潜入。”
血蟒。又是血蟒。
林晚擦干眼泪，神情重新变得坚毅：“父亲放心，女儿会安排。还有……母亲那边，能不能多派些人保护？”
“已经安排了。”云峥说，“但你母亲说，不用太多人，免得引人注意。她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暂时安全。”
父女俩又说了会儿话，直到萧珩来了。
“云相。”萧珩走进来，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一路辛苦。”
云峥起身行礼：“参见陛下。陛下圣体可安好？”
“无碍了。”萧珩摆摆手，在林晚身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眼神微动：“这是……”
“是母亲留下的。”林晚说。
萧珩拿起玉佩，仔细端详：“好玉。上面的云纹……是苍梧林氏的家纹吧？”
云峥有些惊讶：“陛下认得？”
“朕……”萧珩顿了顿，眉头微皱，“朕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林晚心中一紧。萧珩失忆后，对很多事都只有模糊的印象。但能认出林氏家纹，说明他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
“陛下见过也不奇怪。”云峥说，“苍梧林氏世代为相，家纹流传甚广。”
“也许吧。”萧珩放下玉佩，看向云峥，“云相此次来，除了探望皇后，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云峥笑了：“陛下明察。臣确实有事相商——关于北境边防。”
三人开始商议正事。云峥详细说明了血蟒组织的威胁，以及苍梧边境的紧张局势。萧珩虽然失忆，但处理政事的能力还在，很快就抓住了关键。
“所以柔然、楼兰、扶余这些国家，很可能已经和血蟒勾结了？”他问。
“很有可能。”云峥点头，“血蟒是个杀手组织，只要给钱，什么都干。如果他们被某个国家雇佣，专门针对大燕和苍梧的高层……”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想起王崇，那个被阿史那收买的兵部侍郎。如果连大燕的官员都能被收买，那血蟒的渗透，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西山围猎的事，要取消吗？”她问萧珩。
按照原计划，三日后萧珩要去西山围猎，一是检验禁军战力，二是向各国展示大燕的武力。但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萧珩沉吟片刻：“不，照常进行。”
“可是……”
“正因为可能有陷阱，才更要去。”萧珩的眼神锐利起来，“朕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
他的语气，神态，像极了从前的萧珩。林晚看着他，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也许，他真的快想起来了。
商议一直持续到傍晚。云峥毕竟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显得有些疲惫。林晚安排他在宫中住下，派了太医随时伺候。
晚膳是家宴，只有帝后、云峥和太子四人。萧宸被奶娘抱来，见到云峥也不认生，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云峥小心翼翼地接过外孙，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长得真好。眉眼像陛下，鼻子嘴巴像晚儿。”
他逗了一会儿孩子，忽然说：“晚儿，为父给你带了个礼物。”
“什么礼物？”
云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簪身洁白温润，簪头雕着一朵精致的玉兰——那是林晚母亲最喜欢的花。
“你母亲亲手雕的。”云峥说，“她说，没能在你出嫁时给你戴上，现在补上。”
林晚接过玉簪，手在颤抖。她能想象，母亲在病中握着刻刀，一点一点雕刻的样子。每一刀，都是思念，都是爱。
“谢谢父亲。”她哽咽着说。
晚膳在温馨的气氛中进行。萧珩虽然话不多，但一直很礼貌，也会给林晚夹菜，给她盛汤。云峥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饭后，云峥去休息了。林晚送萧珩回寝殿，路上，萧珩忽然说：“你父亲……是个好人。”
“嗯。”林晚点头，“他虽然严厉，但很疼我。”
“朕看得出来。”萧珩看着她，“你很敬重他。”
林晚停下脚步，看着萧珩：“陛下，您……想起什么了吗？”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没有。但朕能感觉到，你们之间的感情。那种父女之情……很温暖。”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林晚想起，萧珩的父母早逝，他几乎没享受过亲情。
“陛下。”她握住他的手，“您现在有家了。有臣妾，有宸儿，还有……父亲。我们都是您的家人。”
萧珩怔怔地看着她，许久，轻轻点头：“嗯。”
那一刻，林晚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萧珩——那个外表冷酷，内心却渴望温暖的萧珩。
夜深了，林晚回到自己的寝殿。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母亲雕的那支玉簪，久久不语。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她想起母亲，想起这三十年来的种种，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林晚警觉地回头：“谁？”
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她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箭，箭上绑着一张纸条。
林晚取下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子时，西山猎场。想见你母亲，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但纸条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图案——一条蟒蛇，缠绕着一朵玉兰。
林晚的手在颤抖。母亲……在西山猎场？还是说，这又是一个陷阱？
她看向桌上的玉簪，心中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是陷阱，她可能会有危险。如果不去……万一母亲真的在那里呢？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夜色更浓了。
而在皇宫的另一个角落，云峥并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另一张纸条——和送给林晚的那张一模一样。
纸条是他来大燕的路上收到的。送信的人说，只要他配合，就能见到他想见的人。
他想见的人……是林晚的母亲，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云峥闭上眼睛，痛苦地握紧拳头。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爱人。他该怎么选？
夜色中，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宫墙，落在西山的方向。
那是血蟒的人。他们已经布好了网，只等猎物上钩。
而猎物，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