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鬼市怪谈

灰雾浮动，光影迷离。

刘烨沿着鬼市边缘一条相对宽阔、由碎石和腐烂木板勉强铺就的“主道”缓缓行走。道路两侧的摊位比入口处密集许多，但依旧杂乱无章。有的直接将货物摆在湿漉漉的地上，有的则用几块歪斜的木板搭成简易台子，更有甚者，直接将一些模样古怪、气息阴森的物事悬挂在扭曲的树枝上，随风微微晃动。

摊主和顾客大多沉默，交易多在简短的低语和隐蔽的手势中完成。目光交汇时，多是警惕与审视，偶尔闪过贪婪或恶意。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加复杂，除了固有的瘴气与腐朽，又加入了劣质丹药的刺鼻、某些怪异药材的腥苦、陈旧血渍的铁锈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刘烨并未急于向人打听。他先花了约莫半个时辰，看似随意地沿着几条岔路行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耳朵则捕捉着飘散在雾气中的零星对话片段，同时以混沌真元极细微地感应着周遭物品散发出的能量波动。

大多数摊位售卖的都是些寻常修士也用得上、但来源可能不正的东西：沾着泥土或暗红污渍的法器残片、年份不足或保存不善的药材、记载着低阶功法的破烂玉简、各种妖兽材料、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古怪矿石或骨头。偶尔能看到一两件气息稍微强些的物件，旁边往往守着气息不善的摊主，眼神如鹰隼。

关于心魔或神魂的特殊物品，暂时没有直接发现。

直到他转入一条更加狭窄、两侧棚屋低矮、雾气格外浓重的小巷。这里的摊位更少，光线昏暗，偶尔有穿着兜帽长袍、面目完全隐藏在阴影下的身影匆匆走过，留下轻微的窸窣声和一丝寒意。

巷子中段，一个蜷缩在破旧兽皮下的摊主引起了刘烨的注意。那摊主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和暗绿色的瘢痕，像是长期受毒瘴侵蚀的结果。他面前只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密封的黑色陶罐，一株装在透明水晶盒中、不断扭动着血红色细长叶片、如同活物般的怪草，还有一块颜色灰败、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骨头。

刘烨的目光在那株怪草上停留了片刻。他体内的混沌真元微微一动，并非渴望，而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与警示——那草散发着一种极其混乱、阴郁、仿佛能引动负面情绪的精神波动。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装作查看旁边一个卖些破烂符纸的摊位，神识却悄然关注着那边。

不多时，一个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气息虚浮不稳的中年修士踉跄着走到那怪草摊位前，声音沙哑急切：“老鬼，蚀心草……还有没有效果更强的？”

被称为老鬼的摊主抬起浑浊的眼珠，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蚀心草？就这一株，三十年才得这么一株完整的。效果？嘿嘿，保证你吃了，什么烦恼心魔，统统忘掉，飘飘欲仙……就是吃多了，心窍蚀穿，魂飞魄散，可别怪我没提醒。”

那中年修士呼吸急促，死死盯着水晶盒中扭动的红草，眼神挣扎，最终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扔过去：“换了！”

老鬼掂了掂袋子，似乎满意，将水晶盒推过去。中年修士一把抓过，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又似抓着催命符咒，踉跄着迅速消失在浓雾中。

“蚀心草……”刘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以毒攻毒、透支神魂本源来强行压制甚至麻痹心感的邪物，副作用致命。绝非正道，更不可能根治心魔，饮鸩止渴而已。

他默默记下这个信息，不动声色地离开这条小巷。

又转过几个弯，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居然有一口冒着淡淡热气、水质浑浊的泉水，旁边歪歪斜斜搭着几个简陋的茶棚。一些修士在此稍作歇息，低声交谈，算是鬼市中难得有点“人气”的地方。

刘烨走进一个客人较少的茶棚，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用不知名树叶冲泡的浑水，在角落坐下。茶棚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邻桌坐着三个修士，一个独眼彪形大汉，一个干瘦如猴的老者，还有一个面色苍白、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似乎刚刚完成一笔交易，正在低声闲聊。

“……听说西边‘黑骨岭’那边，前几天又爆了一炉‘忘情水’，死了七八个试药的。”独眼大汉啐了一口唾沫。

干瘦老者嘿嘿低笑：“忘情水？那玩意儿也敢碰？号称洗涤记忆，斩断尘缘，消除心魔……洗是洗了，连自己是谁、怎么修炼的都忘了，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蚀心草，至少死前还能快活几天。”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轻轻咳嗽一声，声音细弱：“也……也不尽然。我听闻，若是剂量掌控得极其精微，辅以特定的安魂阵法，忘情水对某些特定的、因强烈执念引发的心魔，或有暂时缓解之效……当然，风险极大。”他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

“缓解？哼，老子看是变傻子！”独眼大汉不屑，“真要解决心魔，还得找正经路子。我听一个从南边来的行商说，大陆西北深处，有个叫‘轮回寺’的和尚庙，好像有点门道，专修精神佛法，能帮人净化心魔，就是规矩古怪，要人剃度出家，斩断俗缘什么的……”

“轮回寺？”干瘦老者挑了挑眉，“我也隐约听过这名头，神秘得很，几乎不与外界往来。据说进去的人，要么成了真正的得道高僧，心魔尽去，要么……就再也没出来过。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书生摇头：“出家忘情，与那忘情水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形式不同。心魔源于本心执念，强行斩断，恐非正道，或许遗祸更深。”

几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了其他鬼市传闻上。

刘烨慢慢喝完碗中浑水，放下几枚劣质灵铢，起身离开茶棚。

“蚀心草”、“忘情水”、“轮回寺”。三种不同的信息，指向三种不同的“解决”心魔之道。前两者是简单粗暴甚至邪恶的外物手段，副作用明显，代价惨重，绝非他所取。而“轮回寺”，听起来像是通过修行佛法来净化，但要求“剃度出家”、“斩断俗缘”，这与他内心深藏的、对莲儿的记忆、对蓝星妻女的牵挂、以及对苏璇等故人的责任等“执念”直接冲突。若要通过否定这些来消除心魔，那消除的恐怕不仅仅是心魔，更是他刘烨之所以为刘烨的根本。

这条路，似乎也走不通，至少不完全适合他。

但他还是将“轮回寺”这个名字和大致方位（大陆西北深处）记下了。或许其中某些关于精神力修炼、心魔本质的见解或法门，能有借鉴之处。即使不去修行其核心法门，了解一下也无妨。

之后的时间，刘烨又逛了几处区域。他在一个贩卖各种古籍残卷、气息阴森的老者摊位上，花费十块下品元石，买下了一枚记载着《凝心静气篇》基础法门的破旧玉简。法门很粗浅，是烂大街的货色，但刘烨看中的是玉简末尾附录的几句关于“心魔乃识阴所聚，非外物可尽除，当观其本，察其源”的泛泛之谈，算是印证了他的一些想法。

他还在一个角落看到有人兜售一种名为“安魂香”的黑色线香，声称点燃后可宁心安神，辅助压制心魔躁动。刘烨以混沌真元稍作探查，发现那香中掺杂了微量的迷幻草药和稳定剂，或许有点临时安抚效果，但长期使用恐怕会产生依赖，且对深层心魔无用。他摇头离开。

天色在永恒的灰雾笼罩下难以分辨，但根据体内生物钟和鬼市中人群活动的微妙变化，刘烨判断大概已近黄昏。鬼市中的光线似乎更加昏暗，雾气仿佛也更浓了些，一些白天隐匿的角落，开始传出更加诡谲的动静。

他决定今日暂到此为止。信息收集了一些，虽然没找到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法，但排除了两条明显的歧路（蚀心草、忘情水），获得了一个可能含有相关理论或借鉴的线索（轮回寺）。这已经算是有收获。

接下来，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消化今日所得，并思考下一步。是继续在鬼市深挖，还是转向其他方向？轮回寺的消息值得进一步探寻吗？还是应该寻找更多关于“先天之地”或上古体修、神魂修炼的遗迹线索？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片相对热闹的区域，往鬼市边缘寻找落脚点时，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几个人影狼狈地从一条岔路跑出，脸上带着惊惧，头也不回地冲向远处。他们跑来的那条岔路深处，雾气翻滚，隐约传来一阵低沉而痛苦的嘶吼，还有一股淡淡的、却让刘烨体内混沌真元再次微微示警的阴冷精神波动扩散开来。

周围的其他修士纷纷侧目，有的警惕后退，有的则露出看热闹或若有所思的神情。几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的汉子则逆着人流，小心地向那岔路靠近，似乎想去探查或捡便宜。

刘烨脚步顿了顿。他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岔路深处传来的精神波动，与他之前感应到的“蚀心草”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狂乱、更加……绝望。

是服用类似邪物后失控了？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略一沉吟，没有跟随那几个彪悍汉子进去，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鬼市的夜晚，显然比白天更加危险，各种牛鬼蛇神都会出现。他初来乍到，不宜卷入不明纷争。

当务之急，是找个稳妥的藏身之处。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更加浓重的灰雾之中，身后那岔路深处的嘶吼声渐渐模糊，最终被鬼市永恒的窸窣与低语所吞没。

夜幕，正以它独有的方式，笼罩这片无法无天的沼泽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