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梦魇初现，边城诡事

自混沌海旧址出关，刘烨并未立刻去寻那些已知的险地遗迹，也未急于拜访故人。他选择了最寻常的方式——如同一名普通的游历修士，收敛了归一境那圆融无漏的气息，仅以法相后期的修为示人，混迹于往来的人流之中，自大陆中央区域，一路向东而行。

他想用这双新晋境界的眼，重新看看这片他挣扎、守护、并决心追寻超脱的大陆。十年闭关，外界虽只一年，但修行无岁月，他想知道这期间，玄黄大陆是否又有了新的变化。

东域之地，毗邻无尽海，贸易繁盛，风气较为开放。青岚边城，便是东域边境一座规模中等的修士城池。此城背靠青岚山脉，面朝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是深入东域腹地或前往沿海的重要中转站。城中修士与凡人混居，以商贸、采集、护送等行当为主，虽无大宗门坐镇，却也因往来人流而消息灵通，热闹非凡。

刘烨踏入青岚边城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略显陈旧的木质楼阁，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空气中弥漫着灵草、矿石、妖兽材料特有的混杂气味，以及食物与汗水的味道。

初看之下，这座边城与他记忆中的许多修士聚集地并无二致。但刘烨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闷。

这种沉闷并非来自天气或环境，而是弥漫在部分本地修士眉宇间、乃至整座城市氛围深处的一种隐隐的疲惫与不安。街道上往来修士的脚步大多匆忙，交谈声也压得较低，许多人眼中带着血丝，神情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倦怠，甚至是一丝难以掩藏的惊惶。

刘烨在一家售卖简易地图与东域风物志的摊位前停下，一边挑选着玉简，一边看似随意地与摊主——一位修为在筑基后期的中年汉子攀谈。

“掌柜的，这青岚边城倒是热闹，不过我看不少道友似乎精神不济？可是近来有什么大事发生？”刘烨递过几块下品灵石，接过一枚记载附近山脉矿点分布的玉简。

摊主手脚麻利地收起灵石，闻言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道友是刚来的吧？唉，别提了。最近城里……不太平。”

“哦？愿闻其详。”

摊主又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忧色：“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大约三个月前开始，城里就陆续有修士在夜里……莫名陷入沉睡，叫都叫不醒。”

“沉睡？”刘烨眉头微挑。

“对，不是受伤，也不是中毒，就是好好的，睡过去就醒不来了。呼吸心跳都有，跟活死人一样。”摊主声音更低了，“而且，听那些侥幸被救醒，或者沉睡不深、偶尔能说几句梦话的人讲，他们梦里……都到了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一片望不到边的血色荒原！天上挂着暗红色的月亮，地上除了血色的砂石什么都没有，死寂得吓人。”摊主脸上露出惧色，“有人说在荒原上听到了低语，有人看到了模糊的影子，还有人说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总之邪门得很！而且睡着的人，气血和神魂会慢慢衰弱，如果长时间不醒，最后就会……油尽灯枯。”

刘烨目光微凝：“城主府和本地势力没有探查？”

“查了，怎么没查！”摊主摇头，“城主大人是金丹中期的高手，亲自带人查了几次，也请过几位路过的阵法大师、丹师来看，都没发现毒、阵、或者诅咒的痕迹。只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离魂症’或‘梦魇’，但找不到源头，束手无策。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有点门路的都想搬走，可这梦魇像是会传染，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晚上大家都不敢深睡，要么打坐硬扛，要么轮流守夜，搞得人困马乏，生意也差了许多。”

又聊了几句，刘烨大致了解了情况。这诡异的“沉睡事件”发生得毫无规律，修士凡人皆有中招，但以低阶修士（炼气、筑基）居多。目前尚未听说有金丹修士中招，但已有数位筑基修士在沉睡多日后气血枯竭而亡。城主府悬赏寻求解决之道，但至今无人能破。

辞别摊主，刘烨在城中漫步，暗中将神魂感知悄然铺开。归一境的神魂，远非法相期可比，即便刻意收敛，其敏锐程度也远超寻常金丹。他仔细感知着城中流动的气息，尤其是那些情绪波动、精神残余。

果然，在那些喧嚣与活力的表象之下，他捕捉到了丝丝缕缕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负面精神残留。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迷茫、困倦、以及某种更深层次被侵染的晦暗气息，如同看不见的尘埃，飘荡在城市的某些角落，尤其是那些发生过沉睡事件的区域附近。

更关键的是，当他将心神集中于这些负面精神残留，并尝试以其为引，反向追溯其源头时，他那经过魂肉交融、异常凝练敏锐的神魂，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毒蛇般阴冷粘腻的精神波动。这波动并非持续散发，而是如同深海中的怪物的呼吸，有着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起伏间隔，且充满了纯粹的恶意与一种……对“梦境”的贪婪。

波动传来的方向，大致在城北。

刘烨顺着感应，不动声色地向城北走去。越靠近城北，那种弥漫的沉闷与不安感似乎越重，空气中那种负面的精神尘埃也越发密集。此处的店铺住家大多门窗紧闭，行人稀少，且个个行色匆匆，面带警惕。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巷子尽头是一口被半人高石栏围起的古井，井口覆盖着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些模糊的祈福符文，似乎是为了封镇什么。井栏石缝间长着暗绿色的苔藓，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湿冷气息。

那丝阴冷恶意的精神波动，源头便指向这井口之下。

此刻井口被封，并无异常气息外泄。但刘烨能感觉到，封镇的石板与符文，已然十分古老，且力量正在缓慢流失。那波动，正是从石板缝隙与符文灵力流转的薄弱处，一丝丝渗透出来，如同无声的毒烟，弥漫在附近空气中，与城中那些负面精神尘埃同源。

“古井……”刘烨目光扫过井栏上模糊的刻字，依稀可辨“锁阴”、“镇邪”等古篆。看来这口井有来历，并非普通的饮水井。

他并未立刻动手揭开石板。此地毕竟是他人城池，且事情诡异，贸然行事可能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可测变化。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口井的信息，以及那“血色荒原”梦境的具体情况。

是夜，刘烨在城中一家客栈住下。他选了一间上房，布下简单的隔音与警示禁制，随后在榻上盘膝而坐，并未修炼，而是将神魂感知缓缓扩散，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了客栈及附近数条街道。他并未刻意去窥探他人隐私，只是静静感应着空气中流淌的情绪与精神波动，尤其是那些与“困倦”、“噩梦”相关的部分。

夜深人静，白日里的喧嚣彻底褪去。城中那股隐晦的沉闷与不安，在夜色中仿佛被放大了。许多修士并未真正入睡，或在房中打坐，或与同伴低声交谈，精神紧绷。但也有一些人，或许是实在疲惫，或许是修为较低难以抗衡那股无形的侵蚀，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意识滑向深处。

刘烨的神魂感知中，开始捕捉到一些零碎、扭曲、充满恐惧与压抑的梦境碎片。这些碎片大多模糊，充斥着暗红的光影、荒芜的砂石、以及无法言喻的窒息感。偶尔有清晰的片段闪过——一双在血色砂砾中徒劳抓握的手；一个背对着梦境主人、缓缓转过来的模糊黑影；还有那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意义不明的低沉呓语……

这些梦境碎片都带着那股井中散发出的阴冷恶意气息，如同被打上了独特的烙印。

就在子夜前后，刘烨的神魂忽然一动。他感知到，在距离客栈两条街外的一处简陋民居中，一名炼气期中年男子的精神波动，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滑向深沉，并且迅速被那股阴冷恶意浸染、拖拽。与此同时，那口城北古井方向，那股规律起伏的恶意波动，似乎微微活跃了一丝，如同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又一个……”刘烨心念电转。若只是旁观，或许能收集更多信息，但这人修为低微，若无人干预，恐怕难逃沉沦甚至枯竭的下场。

他不再犹豫。归一境的神魂之力凝聚如针，循着那男子被拖拽的精神连接，悄无声息地刺入其梦境边缘。

并非强行闯入，而是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投入一颗散发清光的石子。

刹那间，刘烨的“眼前”景象一变。他已分出一缕心神，依附在那炼气男子的梦境边缘，“看”到了其梦中的景象。

果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

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没有星辰，只有一轮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月亮，散发着不祥的微光。大地是干涸龟裂的暗红砂石，没有任何植物或生命的痕迹，死寂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的味道。

那炼气男子正茫然地站在荒原上，双眼空洞，脸上带着深深的恐惧与困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嘴唇无声开合，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回应着什么听不见的低语。

刘烨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滑腻的意念，正如同无形的触手，从这片梦境空间的深处延伸出来，缠绕着男子的意识，不断汲取着他散发出的恐惧、迷茫等情绪，同时也在缓慢地“溶解”他的自我认知，试图将其同化为这片荒原的一部分。

这便是“梦魇”的吞噬方式？并非直接攻击，而是营造一个充满绝望与压抑的梦境牢笼，让被困者自行产生负面情绪作为食粮，并最终在迷失中耗尽神魂与生机。

刘烨尝试以那一缕心神，向男子传递一丝清明的意念，试图唤醒他。

然而，他的意念刚刚触及男子混乱的意识，这片血色荒原仿佛被惊动了！

暗红的天幕骤然压低，那轮血月似乎猛地睁开了“眼睛”，一道充满恶毒与暴怒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刘烨侵入的这缕心神！同时，荒原深处，数道模糊扭曲、仿佛由纯粹恶意凝结而成的暗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刘烨心神所在的位置扑来！

这梦魇，竟能察觉并反击外来的干扰！而且其反击中蕴含的精神侵蚀之力，远超寻常金丹修士的神魂强度，足以轻易重创乃至湮灭法相修士的神魂侵入。

刘烨那缕心神却纹丝不动。归一境的神魂凝练远超对方想象，那股恶意的精神冲击如同撞上了无形壁障，自行溃散。他心念微动，一缕寂灭剑意的真韵，顺着心神联系悄然传递过去，并非攻击梦境本身，而是精准地斩向那几道扑来的恶意暗影与缠绕男子的意念触手。

嗤！

梦境中并无声响，但那几道暗影与触手如同被炽热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断裂。炼气男子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脸上露出极度骇然的神色。

“醒来！”刘烨以心神传递出清晰而有力的意念。

男子猛地大叫一声，梦境轰然破碎！

现实民居中，那中年男子从床榻上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尽是后怕。他隐约记得梦中最后那一道将他从无尽沉沦中拉回的清冷意念，却不知来自何方。

而刘烨，已在客栈房中收回了那缕心神。他眉头微皱，方才虽只是短暂交手，但他已对那梦魇的本质有了更深的了解。

那并非简单的精神侵染或幻术。那片血色荒原，似乎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精神领域碎片！而古井下的东西，便是这个领域在现实世界的“锚点”或“裂隙”。它能主动捕捉一定范围内精神松懈的生灵，将其意识拉入那片领域进行吞噬。

更麻烦的是，这梦魇领域似乎拥有一定的自主意识与成长性。它在青岚边城盘踞三月，已悄无声息地侵染了许多人，吸收了大量的负面情绪与神魂碎片，其力量恐怕比最初更强了。而且，它对归一境以下的神魂攻击抗性极高，寻常手段难以伤其根本。

方才他斩断其触手，救下一人，已惊动了它。那古井下的波动，此刻变得有些躁动起来，仿佛被激怒的野兽。

刘烨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北方向。夜色深沉，那片区域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加晦暗。

此事，已非青岚边城自身能解决。放任不管，此城恐有覆灭之危，且这梦魇若持续成长，后果难料。

他决定，明日便去城主府，告知探查结果。至于那口古井，需得尽早处理。

只是，那井中到底封着何物？那血色荒原般的梦魇领域，又从何而来？

夜色中，刘烨的目光深邃。这看似寻常的边城诡事，或许牵扯着更深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