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君若无情,我便休16
陈满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府中,他只是在半夜中惊醒坐起,突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序之死了。
那个只会在他面前鲜活生动的,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怒骂所有人的张序之…死了。
少年喘不上气的张开唇,悲恸欲绝的无声痛哭。
叶悬音也不知是何时来的,她倾过身,轻轻的环抱住他的腰,在他耳旁一遍又一遍坚定的告诉他。
“陈满,他是自杀而死,不怪你。”
哭得差点背过气的陈满紧紧的抓着她胸前的夜行衣,一下又一下的揉出一团,不用想都知道松开时定会皱得不成样子。
可却无人在意这一点,她本能的学着记忆里父后最是温柔的那一幕,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揽着他轻晃着,如哄醒稚童般。
许是无论何年岁之人都抵挡不住如同母父般的怀抱,陈满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抹了抹泪,轻轻的推了推抱得他喘不过来气的叶悬音。
叶悬音却极为霸道的扣住他的腰,宁死不放手。
或许,此时陈满最需要的便是一个怀抱,所以他到底还是放任了。
况且他还想向她打探消息,他想知道序之到底为何要那么做。
叶悬音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知道他此刻正在想着些什么。
陈满还未开口,她便先斟酌挑了些能与人言的道:“郎君可知颠倒乾坤,誓要女子为奴为婢的前朝?”
这是史上第一例以男子为尊出现过的政权,虽无比短暂,但身为男子,陈满又怎会不知,可是这同序之何干?
叶悬音轻抚着他的发,眼神有些冰冷,“前朝虽灭,但那些前朝余孽到了如今,可还不忘隐在暗中做着复辟旧国的美梦,莲花教便是由此而来。”
莲花?
陈满微愣,他受邀去过张家,张家人虽不爱莲但上上下下都爱吃藕,似乎顿顿桌上都要有藕这道菜。
他也曾听序之说过,他堂兄幼时曾因入口的藕中有少许淤泥,便呕了一下吐了出来。
他记忆尤为深刻的说,不知为何当时桌上所有人的面色皆是大变,气氛窒息得他这个孩童当场被吓哭,留下了阴影。
长大后,他再是厌恶藕之类的菜系,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想到这,陈满只觉得自己好生荒唐,他莫不是得了癔症,不然怎会如此多想?
叶悬音不知道陈满心中泛起的波澜,继续跟他科普这莲花教是何物。
“莲花教立教的教义原是普渡众生,这本是无错,但奈何立教之人发展教众的目的根本不在此。
而在于教唆教中皆有过凄惨遭遇的男子生出反叛之心,为他们所用。
最可恨的还是他们明明是为了一己私欲,打的旗号却是为天下男子千秋万代计。
以至于前赴后继之人不绝,他们甚至为达目的,甘愿奉献出生命,至死不悔。”
陈满面色有些凝重,她此话之意是在暗指…序之是莲花教之人?!
可若莲花教真如叶悬音口中所说的那般道岸貌然,那聪明如序之绝对不会深陷如此才是。
所以莲花教怕不是只会蛊惑人心那般简单,而想叫他人看见希望追随,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才行。
也就是说朝中或是后宫一定会有他们的人,怕就怕他们根系错综复杂,看似不起眼,真到了关键之时却能误了大事。
陈满垂下眼,只觉得脑子发胀得厉害,所以序之到底为何要以死来挑拨离间他和江雁?
细细想来这一切都太过巧合,真只会如他所想的那样,只是受了舅父蛊惑吗?
怕是不止表面上如此简单,毕竟江家掌的可是兵权。
陈满身在闺阁,却在叶悬音的只言片语中意识到了风雨欲来。
……
隔了一日,张序之的葬礼在他的妻家低调的举行,如陈满所想的那样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可见江雁为了保他,定是落入了那些人的圈套,早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些人捏住了把柄。
坐在马车上不得进去的陈满听着里面的哀乐,开始浑身泛冷,抑制不住的发颤。
序之你死,我哀,可你算计的却是我和江雁二人,所以这哀又该从何而来?
想来,这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从今日起…情断矣。
“回府”,元宝收到陈满的授意后喊了一声。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未等抬着棺材的仪仗出殡便先摇摇晃晃的回了府。
一进院里,陈满先是踏过火盆,再拿着柳条轻轻的往身上拍打了几下才算是完。
许是身心极累,陈满没用午膳,直接脱鞋上榻又睡了一个晌午,醒来时,他虚虚的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元宝该是不在,不然院里那几个小侍不会这么叽叽喳喳得厉害。
“这个月月俸也快发了,你们可还要同往日一样都寄回家里去?
不若留下些,改日能歇息出府的时候,我们也出去外面逛逛啊!”
“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们不想偷偷眛下来些,可家中姐妹多,又不事生产,没了这些银两,还不知她们该如何过活呢。
不过到了年岁,帮着她们一个个娶夫传宗接代,我的任务也算是完了。”
“呸!家中最低贱干最多活计的是我们,怎么交家用、替姐妹操心婚嫁之事的也是我们?
都一父同胎,怎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当真是不服气!”
这话一出,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揭开这话,毕竟他们身为男子,生来便是要受这些苦的。
里屋的陈满早已坐起了身,正听得入神之际,没成想外面的几个小侍直接闹了一个不欢而散。
想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不认同我,我亦是不认同你。
而这,或许这正是天下男子两极分化的现状。
一类的想法根深蒂固,若是一生无大变故,恐怕绝对不会变更。
另一类,大概是受过莲花教教众的教化,从一开始心中便种下了叛逆的种子,他们绝对不会一直甘心为人之下!
说句大逆不道的,陈满虽知莲花教可恨,他们搅动着风云,不知有多少无辜的枯骨成了他们的脚踏石。
但天下男子太苦了,莲花教的出现若是能让他们知道,原来男子不是生来便是要逆来顺受的,也算是功德一件。
所以陈满的心情很是复杂,好似在某种程度上,他亦是能理解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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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理解不代表着认同,想要提高男子地位该是一件循序渐进之事。
不然便成了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毕竟昭月国的边境一直从未安定过,若是急于一时煽风点火、动摇人心,怕是会动了昭月根基,害得一国倾覆。
而国将不国时,最苦的还不是平民百姓?
所以从根本上来说,莲花教是妖教也没错。
怨不得朝廷会一直心心念念着将莲花教误导人心的教众全部歼灭。
只能说各有各自的考量罢了。
但若是要选,陈满会选择站在朝廷这一边,因为它护下的是更多连什么都不知道的万千子民。
何况,不是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是寡情薄辛之人。
“郎君何时醒的,怎不叫人伺候?”,元宝端着素食药膳入内,见陈满呆呆的坐在那不知道在思考着些什么,轻声唤道。
陈满轻点了点头,算是做了回应,而思绪被打断的第一时间,他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莲不莲花教的与他何干?
可是很快陈满便反应了过来,一时之间他难免有些心惊,说到底他还是受到了身为男子的影响教化。
好似女尊男卑,本就是寻常一般。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陈满不敢再深想下去,他怕,怕自己生出不该有的欲望来。
可说到底他还是一个凡夫俗子,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即使如今事与愿违,但江雁到底是因他而身陷囹圄,他又怎能不为她谋划?
便是无缘做夫妻,他们之间的情谊亦是不止朝暮。
……
待叶悬音换下一身没有血腥味的衣裳再来的时候,只见陈满正坐在床榻上,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双手抱膝,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复又抬起。
可见他困倦得厉害,而他为了等她,竟是甘愿如此。
叶悬音心中某一处蓦然加快,生生叫她的脸上染上了羞意,不好放肆。
她轻笑着,先是理了理有些凌乱不整的衣裳,再缓缓跪膝上前,素手撑着他的下巴抬起,轻声问。
“困了,睡了便是,何需等我来?”
少年无意识的在她的掌心柔柔的蹭了蹭,才猛地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把头往后轻仰起,露出素白润如玉的小脸,懵然的看向来人。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玄青常服,衣服上的刺绣却是失传已久的技艺。
所以想来,她的身份又怎会简单?
陈满微微垂下眸,长睫毛颤了颤,想利用她保下江雁的小心思刚一冒头,便被他毫不留情的摁了下去!
不行!
他不能如此忘恩负义,她不是旁人,是……
陈满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先被叶悬音温柔的覆过身揽腰抱住,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掩盖不住的失意。
“昨日我安慰郎君,今日便轮到郎君安慰我,可好?”
陈满僵硬的学着她的模样给她拍了拍背,刚想问她怎么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口不能言。
正难免伤怀时,便听到她开口道:“我家中富贵,姊妹众多,可与我一父同胞的唯有我阿姊。
她待我极好,好到我母父眼中向来只有她,我也不生怨。
可不生怨,不代表我心中没有决断,他如今对我全无慈父之心,恐怕他只恨我这把刀杀得不够快,不够狠。”
叶悬音自嘲的笑了笑,又漫不经心道:“可刀若出鞘,又怎只杀人?”
陈满往后退了些,他清晰的看见了她眼中和自己曾经如出一辙的恨意。
许是太过能感同身受,陈满竟是做出了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拉过她的手,温温柔柔的在她的掌心写下: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叶悬音反手拉住他的手,明明可以直说的话,她偏不用嘴说,而是把他嫩白的手掌心展开,认真的比划道:卿卿所言极是。
陈满先是怔然的看着她,而后下一秒便红了脸。
女君何故喊卿卿?定是心怀不轨!
叶悬音轻挑了挑眉,郎君既知我心意,又待如何?
如何?不如何!
陈满一把推开人,翻身躺下,扯过被子盖住头,欲盖弥彰。
叶悬音直接笑开,她随即躺在他的身侧,本是怕他再梦中惊醒,却不想自己先听着他的呼吸声,睡意绵长。
与此同时
江雁却是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她索性起身,唤人掌灯,随后披上一件披风,来到了书房。
里面换上了一副美人画,烛光一晃,掠过他的脸时,莫名有几分阴森森的吓人。
原来那画中之人正是尸骨未寒的张序之。
比之他更像是夜里冷不丁会出来吓你一跳讨债鬼的江雁,此时正目光幽深的盯着画看,似乎在无声质问,我到底有哪里对不住你的?
竟是愿舍了一条命也要害得我跟表哥如此离心,当真是煞费了苦心,好一个环环相扣!
差点就真的让她被蒙蔽了眼,尤其是序之,还是她情窦初开时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所以她又怎能不情难自禁?
可过后,她看着表哥那双浸透了泪只剩下自责失望的眼,又何尝不悔之又悔。
表哥断断是做不出这种事来的,而此事细细想来,确实是处处怪异。
若她没有着别人的道,那幕后之人到底是怎么算准了她的心思的?
为何花街小巷的那些庸脂俗粉不用,偏偏选了序之这个贵夫。
要知道,他可是世子夫,非寻常人不可接近,更别说是让他听令了,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若不是着了道,那又该作何解释?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除非是人非!
江雁想到这,立马磨墨,提起笔,沾上墨,先写下两个速归二字后,又立马划掉。
她担心幕后之人就是想要她心神不宁,待请母亲回来主持大局时,对江家一网打尽。
(外甥女生病明天过去照顾,下一章没空改,过几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