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天命之争(上)

第337章 天命之争(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

晋阳城内外,已渐渐有了些年节将至的喜庆气氛。家家户户洒扫除尘,置办年货,市井间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糖瓜、腊肉的香气。连月来的紧张与流言,似乎被这渐浓的年味冲淡了不少。天工院的新器展示与石蛮雷厉风行的肃奸行动,如同两剂猛药,暂时镇住了内部的动荡。

然而,位于城北龙首原上的“观星台”,气氛却与城中的喧闹喜庆格格不入。

观星台高达九丈九尺,以青黑色玄武岩垒砌,共分三层,呈八角形,暗合八卦。台顶露天,平整宽阔,中心按周天星斗之图镶嵌着无数闪烁微光的奇异晶石,构成一副巨大的星图。此刻虽是白昼,星图之上亦有淡淡星辉流转,与天空隐隐呼应。此处原是前朝司天监旧址,北夏定都晋阳后,由墨衍主持修复扩建,并增添了部分墨家观测机关,成为北夏观测天象、修订历法之所。

台上寒风凛冽,卷动着一人宽大的青色道袍。道袍主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眼神深邃如古井,正负手仰望苍穹。他便是北夏新任的“司天监监正”,云胤子。此人并非北夏旧臣,亦非墨家门徒,而是林枫在雾灵山秘境之行后,由道门清虚子推荐引入的隐世道修,精于天象、地脉、占卜之术,修为已达显形境巅峰,半步附体。

云胤子身侧,站着匆匆赶来的陈文与墨衍。两人皆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凝重。

“云监正,天象究竟如何?”陈文沉声问道,目光亦投向那冬日午后略显苍白的天空。他接到云胤子紧急传讯,言天有异象,事关国运,不敢怠慢。

云胤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向西南方天际,太阳西斜的方位。在那里,一颗颜色暗红、光芒略显妖异的星辰,正缓缓移动,其轨迹诡异,竟隐隐向着象征帝王与中枢的“紫微垣”方向靠近。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紫微垣侧翼,代表兵戈与灾祸的“荧惑星”,光芒异常明亮,且似乎……有短暂的停滞?

“荧惑守心,赤星犯紫。”云胤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自三日前始,荧惑光芒渐炽,轨迹偏移,昨夜子时,于紫微垣左枢‘天枢星’旁滞留近一个时辰,方才缓缓移开,此乃‘守心’之兆!同时,那‘赤星’自西方而来,其轨不循常理,暗合兵煞,直指紫微,是为‘犯紫’!两凶并现,千古罕见!”

陈文与墨衍虽不通精深天象,但也知“荧惑守心”在历代皆被视为大凶之兆,主兵灾、国乱、帝王有危。如今再加上一颗来历不明、直冲帝星的“赤星”,其凶险意味,不言而喻!

“此象……主何吉凶?可有应在我北夏?”陈文声音干涩。

云胤子长叹一声:“天象示警,往往应于人间气运流转之枢。紫微垣主中宫帝星,如今天下,身负帝气、执掌鼎器者,不过寥寥。我北夏王得冀州鼎,气运勃发,龙气已成,紫微之象,最有可能应于主公身上!‘荧惑守心’,预兆有强大兵戈灾祸直指主公,或危及性命,或动摇国本。而‘赤星犯紫’……”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此星妖异,非属二十八宿正星,其来突兀,恐非人间兵灾,而是……某种超出常理、携带异力之劫数,或与鼎器、或与修行界某些隐秘关联。”

墨衍倒吸一口凉气:“超出常理之劫?难道是……像雾灵山秘境中那样的存在?”

云胤子微微点头:“不无可能。九鼎散落,牵扯上古秘辛,觊觎者绝非仅限世俗诸侯。主公重伤未愈,北夏根基未固,此等天象,恐将引来无数暗处目光,甚至可能……加速某些存在的动作。”

陈文脸色铁青。北夏刚刚稳住阵脚,内部人心初定,外患稍缓,竟又出现这等直指核心的天象预警!这消息若传扬出去,必将引发新一轮的恐慌与动荡,甚至可能让刚刚被压下的流言死灰复燃,且更加致命,因为这不再是空穴来风的谣言,而是“上天示警”!

“此天象,可有人为操纵的可能?”陈文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云胤子苦笑摇头:“荧惑乃星辰正轨,轨迹亘古,虽有细微波动,但绝非人力可改。至于那‘赤星’,虽显妖异,但其出现与轨迹,亦符合某种星相规律,非是幻术或人为光影。此乃真正的天象异变,非人力所能为。但……天象虽不可改,人心却可因之而动。怕只怕,有人借此天象,大做文章。”

这正是陈文最担心的。林枫重伤未愈是事实,北夏面临压力也是事实,如今再加上这“荧惑守心,赤星犯紫”的天象,简直是为敌人提供了最完美的攻击借口和舆论武器!西凉张松、江东王清岚,乃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此事,必须严密封锁!绝不可外泄!”陈文立刻决断,“云监正,观星台上下,今日所见天象,列入最高机密,所有记录封存,参与者皆需立下心誓,不得泄露半字!”

云胤子肃然点头:“贫道明白。观星台弟子,皆是我道门清净之士,可信。然……天象昭昭,恐非一隅之地可见。中原、江东、西凉,乃至海外,若有精通天象者,亦可能观测到此异象。”

“能瞒一时是一时。”陈文沉声道,“我们必须抢在消息广泛传播之前,做好准备,并……先发制人!”

他看向墨衍:“墨侍郎,天工院能否研制出某种……可以干扰或模拟部分天象的器械?不求完全改变,只要能制造一些混乱,混淆视听即可。”

墨衍皱眉苦思:“干扰真实星辰轨迹绝无可能。但若只是以大型镜阵、光雾或烟火,在特定时间、特定空域制造出类似‘赤星’或‘荧惑异动’的虚假光影现象,或许……可以尝试,但规模、持续时间和逼真程度都有限,且极易被真正懂行的人识破。”

“聊胜于无。此事交由你秘密研究,所需资源,尽可调用。”陈文道,又转向云胤子,“云监正,烦请您近日多留意天象变化,尤其是那‘赤星’动向,以及……是否有其他异常征兆。另外,可否以道门秘法,为主公祈福禳灾,或设法遮掩、混淆其身上与紫微帝星对应的部分气运波动?”

云胤子沉吟:“祈福禳灾,贫道自当尽力。但遮掩或混淆与帝星对应的气运……此乃逆天之举,耗力甚巨,且效果难料,持续时间亦短。除非……能有与主公气运相连、位格相近的宝物或阵法辅助。”

“冀州鼎!”陈文和墨衍几乎同时想到。

“正是。”云胤子点头,“若能以冀州鼎为基,布下‘瞒天过海’或‘移星换斗’之局,或可暂时扰乱天机,屏蔽部分针对主公的恶意窥探与灾劫锁定。但此等阵法,布置极难,需精通阵法、地脉、星象之人合力,且需主公鼎力配合,以他目前状态……”

“再难也要试!”陈文斩钉截铁,“此事,我立刻去禀明主公!请云监正先着手准备,所需材料、人手,列出清单即可。”

就在观星台上三人密议对策之时,他们所担忧的“借天象做文章”之事,已然在天下各处,悄然发生。

西凉,长安,钦天监遗址。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数名身着奇特长袍、头戴星冠的“星官”,正指着天空,对下方聚集的一些西凉官吏、将领以及部分被“请”来的士子商贾,唾沫横飞:

“……诸位请看!西南方那颗暗红星,其色如血,其行诡谲,直犯中宫紫微!此乃‘妖星犯主’,主真龙受厄,社稷动荡!再看那荧惑之星,光芒刺眼,滞留帝侧,此乃‘荧惑守心’,主兵戈大起,帝王有危!两凶并现,天数昭昭!当今天下,谁人身负帝气?谁人执掌冀州鼎?此象应于何人,不言自明!”

台下众人仰头望去,虽不明所以,但见那几名“星官”言辞凿凿,神色惶恐,也不由得信了几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松隐在人群后方阴影中,看着这一幕,枯瘦的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什么狗屁天象,他不在乎真假,他在乎的是效果。只要让人们相信,林枫和北夏“天命已衰,灾劫临头”,就足够了。这比散播一万条谣言都管用。

江东,建业,吴王府“观星阁”。

王清岚一身素雅宫装,未施粉黛,立于阁顶栏杆旁,静静听着身旁一位年迈清癯、身着葛衣的老者(江东着名隐士,精通易理星象的管公明)解说天象。

“……荧惑守心,确为大凶。然,那‘赤星’……老夫观测数日,其轨迹虽异,却似与二十八宿中‘毕宿’、‘参宿’隐隐有牵,更带一丝……非此界之戾气?”管公明白眉紧锁,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惑与不安,“此象,老朽平生仅见,难以尽解。然,凶兆无疑,且应于北方执鼎者身上,恐非寻常兵灾。”

王清岚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镯。许久,她才轻声开口:“管先生,依您看,此天象……是纯粹的天数,还是……有人引动?”

管公明缓缓摇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荧惑轨迹,绝非人力可改。至于那赤星……其出现本身或许有因,但轨迹……老朽看不透。或许,是天地气机交感,因人间鼎革之变而生之异数。”

“异数么……”王清岚望向北方,眼神幽深,“既是异数,便可能带来变数。对于已经占据优势的一方是凶兆,对于蛰伏待机者……或许是机会。”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王璨低声道:“兄长,将‘荧惑守心,赤星犯紫,主北地’的消息,通过我们的渠道,慢慢放出去,不必大张旗鼓,要显得‘偶然’、‘隐秘’。另外,通知我们在北地的人,近期多加留意,尤其是……与修行界、方外之士有关的动向。”

“是。”王璨领命而去。

王清岚独自凭栏,寒风拂动她的面纱与发丝。“林枫,这天象之劫,你能扛过去吗?若扛不过……这冀州鼎,又该由谁来执掌?”

不仅仅是西凉、江东。

中原嵩山,少林寺藏经阁顶,一位闭目枯坐、仿佛与古刹融为一体的白眉老僧,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北方星空,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荧惑守心,妖星现世,劫气弥漫。看来,这红尘鼎革,已牵动更深层的因果。我佛门……亦难再全然置身事外了。”

东海之滨,某处云雾缭绕的仙山福地,一座古朴道观中,正在蒲团上打坐的清虚子,忽然心有所感,掐指一算,脸色微变:“天象竟凶险至此?林枫小友……唉,福祸相依,此劫亦是考验。看来,需尽快将‘那件事’告知他了……”

更遥远的、常人难以触及的某些秘境、虚空夹缝、古老传承之地中,亦有一道道或漠然、或贪婪、或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北地晋阳的方向,投向了那与紫微帝星隐隐共鸣的气运焦点。

“荧惑守心,赤星犯紫……”

这八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天下高层与修行界中,激起了难以想象的波澜。一场围绕着“天命”归属、超越世俗战争层面的无形争锋,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北夏晋阳,潜渊殿内,刚刚听完陈文紧急禀报的林枫,靠在榻上,沉默良久。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该来的,躲不掉。既然上天示警,那便说明,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比预想的更麻烦。”

他看向陈文和一旁的云胤子、墨衍:“文和的应对,甚妥。封锁消息,积极准备。以冀州鼎布阵遮掩天机之事,我全力配合。云监正,需要我如何做,尽管直言。”

“另外,”林枫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既然有人想借天象生事,那我们……不妨也送他们一份‘大礼’。墨衍,你之前说,可以制造虚假天象光影?”

墨衍点头:“是,但规模效果有限……”

“有限也无妨。”林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需要完全骗过懂行的人,只需要让大多数百姓、士卒看到‘异象’,并且……这异象要对我们有利即可。比如……‘紫气东来,吉星拱卫’?时间嘛,就定在……除夕之夜,如何?”

陈文眼睛一亮:“主公之意是……”

“他们要乱我人心,我便聚我民心!”林枫淡淡道,“除夕守岁,万家团圆之时,于晋阳城上空,以机关光影,上演一出‘吉兆降临,护佑北夏’的好戏!具体如何设计,墨衍,你与云监正商议。所需一切,全力保障。”

“这……”云胤子有些迟疑,“此乃欺天之举,恐有后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林枫摆摆手,“天象示凶,我便人造吉兆,对冲凶气,安定人心。至于是否欺天……若天意真要我北夏覆灭,那我林枫,便逆了这天,又如何?”

他话语平静,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透出,让殿内众人心神为之一震。

“谨遵王命!”墨衍和云胤子相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决然,躬身领命。

一场以天象为引子,涉及气运、人心、舆论乃至更深层次力量的无形战争,在晋阳这座北夏新都,悄然进入新的阶段。而除夕之夜的“吉兆”,将成为北夏在这场“天命之争”中,打出的第一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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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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