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丑陋家族(二百四十五)
阳阳去粮站上课的第一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她挎着装着纸和笔蓝色的书包带走在被阳光照着发光的路上,人格外地精神和喜悦,她觉得自己像年轻了二十岁,身体变成了二十年前那个想去读书的十岁小姑娘。
到那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是第二个到的,第一个到的她认识,是村里守寡多年的寡妇,丈夫好像十多年前就死了,她一直没改嫁,印象中是有四十几岁了,除了种地外还做着当鸡婆的营生,爸爸还去找过,这让她感到有点尴尬。
但那寡妇却不露尴尬,还热情地招手叫着她,“过来坐啊,到我这来,这里遮太阳没那么热。”
她轻笑了下过去了,想着她们又没什么仇,有什么不能挨的。
寡妇是坐在小木凳上的,她没有,说道,“你还自己带凳子啊。”
“不带凳坐哪啊,坐地上能把屁股热的像烧红的猴屁股。”
寡妇说完自己笑了几声,把多带的凳子让给她坐,“你坐吧。”
她道声谢没有客气地给坐下了,怕等下一来人,别人像她没带凳的不客气拿去坐了。
寡妇跟她说着家常话,什么有没有人跟她说媒啊,想不想嫁人啊,在外面干什么啊。
她都老实回答了,唯独没说在外面卖花的事。
说话的时候,人也越来越多,寡妇就不怎么跟她说了,跟着其他人在那七嘴八舌地说着。
她就基本光听着,听着听着,有人把话说到了她身上,问她,“你这不想找一个啊?你还这么年轻,几十年都一个人过也不好过哦。”
要是她还没嫁人,三十岁估计得被人说成是半老太太,这离婚了,这岁数就是算年轻的了。
她笑了下回道,“我不嫁了,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再说我还有儿子,也不算一个。”
“还是要有个男的才好。”
她鄙夷地,“有个男的有什么好啊,要有啊,别的不说,我现在肯定来不了上课,肯定得在地里干家里干活没时间没机会来。”
她说的是事实,如果她没离婚,张贵是绝对不可能会让她来上课的,会说她不干活那就是白娶她了,她要来绝对要打她,往死里打的那种。
不止她,来这的不是寡妇没嫁的就是离了婚的招了赘婿的和还在家没嫁出去的老姑娘,那个问她的女人的丈夫就是上门的,是嫁人的女的就没有。
像她看到的三婶也来了,但她觉得这是个特殊情况,像三叔那样对老婆的男人是非常稀有的。
她看见三婶红光满面地在跟人说着话,“我女儿女婿太孝顺了,前两年就不让我们种橘子了,过年过节就给我们寄钱寄东西,去年他们生了孩子,是个小闺女,我去服侍我闺女坐月子,在那呆了两个月,给我买衣服买鞋的,走的时候还非要给我两千块,我都说我不要了,他们非要塞给我,说都说不听,还说要买个房子,以后把我们接过去住,等到买的时候,让我去挑,哎呀,我说你们买啥都行,你们肯定比我懂的多,我跟你们爸两个人手脚都能动都能干,不麻烦你们,以后实在动不了了,你们就不要嫌我们麻烦,我女婿就说不麻烦的,哎呀,我女婿真的太好了,我觉得他就像我的儿……”
别人就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他就像我亲儿,我都是拿他当亲儿看的,生的那个小闺女长的就很像他,他还说以后长大幼儿园了,放暑假就带回来让我们在村里带带玩玩,城市里面都是要上幼儿园的,我说好啊,两边带要好些,村里的娃身体要好些。”
“你就是享福哦,捡个女这么好。”
“是享福,上次还在电话里跟她说,我们村要扫盲,我不想来,来的话少一个人种地,是她非要让我来。”
“好啊。”
“是好。”
……
大家热话纷纷地,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老师打断了他们,“大家不要再说话了,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众人一下就安静了,眼睛都看着老师。
年轻女老师手拿着半截粉笔,“我姓周,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虽然你们所有人都应该比我大,但在课堂上我依然是老师,你们是学生,在接下来的五个半月中,除去天气下雨下雪外,我们每天都将在这上课学习,每天九点钟上课,一节四十分钟,休息二十分钟,上三节,中午十二点解散,下午不上,这也是考虑到你们可能要有农活忙,如果有人有事没法天天来的,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是只教认字的,当你们学会一些基本的认字知识时,你们就会查字典,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今天已经晚了,都十点多了。”
周老师在木头搭着的黑板上写着:abcd,再转身说着话,“我们就是先读和写这四个字母,等后面我们学会所有的字母后,再来教你们怎么区分声母韵母,好,你们可以在你们带的本子上来照着我写的写一遍。”
众人纷纷低头抬头地写,阳阳格外认真,她连周老师写出来的弧度都争取能写一样。
待大家写完后,周老师就开始教着念,“好,大家跟我一起念abcd……”
“abcd……”
念完有人笑,她不明白在笑什么,她的脸认真又严肃。
周老师让笑的人不要笑,好好学,再接着教,“abcd,大家一定要念准,我教完后,我要让每一个都站起来念的。”
“abcd……”
这回没人笑了,她念的认真,在念了数十次后,还被周老师第一个叫起来念。
她惊喜又自信地站起来,以为是自己念的大声被老师听到了觉得自己念的好才第一个叫,给所有人做榜样的。
用响亮的声音念完后,周老师微笑地夸了一下她,“念的不错,发音很准。”
她害羞又愉快地低头笑了笑,像个十岁被老师夸奖了的孩子。
她坐下后,周老师叫着一个个人起来念,有的夸了,有的批评了,有的没说话只让坐下,这让她感到更高兴,想着确实是自己念的好才被夸的。
学完这四个字母后,周老师又开始教别的字母,每一次在教完后,她都有被叫起来念,都有被夸,让她觉得这天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她被夸奖被肯定,她是在阳光下闪光的,她不是丑陋的,被嫌弃的。
上午上课结束后,她都是带着笑地回家,结果还没到家,就发现家里的地坝站了一群人,她的心突然就咯噔了下,心想道,“这是又有啥事啊?”
她走近后,妈妈就指了下她叫道,“她回来了,你们跟她说嘛。”
她有点慌张地,“是来找我的?”
六梅凶瞪着她,“对,找你。”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很心虚地,“找我干嘛?”
村长看着她,正色道,“你妈说你不让你闺女去上学,这是在干嘛啊?”
她先没回话,看向妈妈,责怪地,“你干嘛跟别人说这个啊?你干嘛老喜欢啥事往外说啊?”
六梅不悦地,“不是我去说的,是他们来问,问我们屋里的娃咋还没去报名,村里的都去读了,我才说的是你不让她上,你自己跟他们说嘛。”
她人不自在地撇头往后,“这……都是我们家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来问吧。”
村长道,“现在是义务教育,小孩就得要去上。”
“义务?”她冷哼道,“不花钱?也要花的啊。”
在村长后面的校老师忍不住说道,“那是书本费学杂费,学费已经不要了,就几十块钱,这还不给啊。”
她回怼道,“几十块也是钱啊。”
“你们家修这么好的房子,还拿不出这个钱?读书钱都舍不得出?”校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气愤。
“这我弟的,不是我的。”
“不管谁的也是你们家的,这孩子今天到校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哭着,说自己上不成学,别人看着都看不下去,你们就看的下?我还以为是家里多穷呢,来这一看,修着三层房的。”
她怒吼着扒着校老师旁的小芳,“谁让你跑学校去的?谁让的?”
村长拦着道,“你不要吼人,我听你妈说你在城里上班一个月也是有五六十块一个月的,那也是有这个钱的啊。”
她委屈,“那我挣的多难啊,还有为什么以前我没去读的时候没人来问没人来管啊,她没去你们就来了。”
村长耐着心,“你那时候都多少年前的了,都说了现在是义务教育,上学就是义务,必须要干的,还有你现在不也在上嘛。”
她忿忿不平,“那不一样的。”
“一样不一样都过去了,现在是你妈说可以拿钱去上,说是你不让,那这就是你不对了啊,钱都不要你给了,你还反对,你反对什么?”
“那她又不给我儿子家孝。”
村长顿了顿,“那这才是你们家自己的事,我就这么跟你说,那个……叫什么……小芳的,她要去上,不让去那就得罚款,你们这已经是有条件去上的,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
她万般委屈的哭了,“我以前没去读都没人问一句的……”
“唉呀,都说过去了就过去,时代在变好嘛,你看现在也在扫盲啊,你也在去上课啊,还是免费的,一分钱都没要。”
她哭着摇头,“不一样不一样……”
村长没耐性了,“别老重复说话啊,事情就这么说好了,让那小孩明天就去报名读。”
村长和校老师还有一名村干部一起走了,他们走后,她去抓着小芳,打着屁股,凶叫道,“我让你去,你是不怕我了啊?看我怎么打你。”
六梅大安抓着她手拉开她,不让她打。
大安劝着她,“让她去上就是了,不去别人要说,还要罚钱。”
六梅恼道,“唉呀,你硬是要把她变成傻子你才甘心啊,她是个傻子了,对你又有啥子好处嘛,到时候嫁不出去,你摊在手里了,你还要服侍她一辈子。”
她哭道,“我就是不想,为什么所有人都比我好啊?”
大安道,“你还是比不不好,她人都死了。”
“我就是命大,要命小也早死了。”
六梅凶道,“你活起还不如死了,让她去读个书你要死要活的,搞起别人都要来说我们,她是傻子了,你那个儿子也会娶不到老婆,有哪个会嫁家里有个傻子姐姐的。”
。”
大安六梅听完话也松了手,她抹掉心想道,“读也不能让她读太多,能不傻能认字就行了,以后出去挣钱还是要带在身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