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相认
小影没接她这茬,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把那话含在嘴里过了两遍,才搁下茶盏,不咸不淡地开口:
“他今日说的那些话,哪句都不像是随口闲聊。
旁的我不做评判,但有一句我听得真切,他是真的想让我们赶紧离开这地方。”
唐棠安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仿佛在描那道茶杯留下的水痕。
她想起傲临在茶楼说那些话时的神情,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平日那些兜圈子的遮掩,反倒像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卸了下来,轻了,也沉了。
“你说,”
她忽然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傲宇想卸磨杀驴了?颜己那只老狐狸对他没了威胁,他转头就要拿我们开刀?”
小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灯芯上,看它跳了两跳,才缓缓道:
“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另一种,或许是傲临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借这些话在提醒我们。”
“他?”唐棠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傲临?他可是傲宇的亲儿子。”
“他是傲宇的儿子。”小影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可他也是他自己。更何况,他和巫族的牵扯,可比你想象中深得多。”
这句话落进唐棠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地荡开,却没有泛出答案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重新看向桌上那张画满了线条的纸,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小影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管怎么说,咱们得快点了。”
翌日,“徐文”来了。
唐棠刚和小影在厅中坐定,侍从便通传“徐老板到访”,
她挥了挥手让人将茶点备上,自己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满脑子都是路线、换防、刺杀时机。
北傲国最近乱得很,朝中暗流涌动,像一口快烧干的锅,谁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炸。
傲宇想让司徒泊舟出任太子太师,那老头却倔得像头老驴,死活不接。
司徒泊舟声名在外,若他肯点头,北傲便能借他的名望收拢一大片人心,可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老头才抵死不肯答应。
若非唐棠偷偷去探望过他老人家,只怕他已经备好三尺白绫准备以死明志了。
荣王傲渊那边也不太平。
他那位王妃,正是南栖旧朝的公主。
原本被傲渊护得密不透风,可回到南栖后,她一桩桩一件件地发现不对,天天哭闹着要见父皇和兄弟姐妹。
端木白被推出去做傀儡安抚她,起初还能哄两句,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公主终于得知真相,竟直接要以死殉国,若非傲渊及时发觉救下,怕已香消玉殒。
可她醒来后,竟什么都忘了。
唐棠听说时,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忘了?还是被“帮”着忘了?
乱越好。越乱,越方便他们行事。
正思忖间,“徐文”已经到了门前。
“草民拜见二位长老。”来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滴水不漏。
“徐老板不必见外,请坐。”唐棠抬了抬手,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您还真是个急性子,昨天才见过面,今日就来兑现了?”
“草民是生意人,打铁总要趁热。”
“徐文”落座,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落在她眼下那两片乌青上,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他身后那个随从乖巧地垂手立在侧后方,却不老实地拿余光往小影的方向飘,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小影似有所觉,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随从立刻老实低头,像被冻了一下。
“不知唐长老这里,说话可方便?”“徐文”放下茶盏,语气仍是客客气气的,但话里的意思却拐了一道弯。
唐棠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瞬,心里暗自翻了个个儿:
这人昨日找上门来本就蹊跷,今日又来,还问方不方便说话,他到底是什么人又或是谁的人?
“没什么不方便。”她笑了笑,端起茶盏,“徐老板请讲。”
“徐文”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朝身后的随从递了个眼神。
那随从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呈到唐棠面前。
“草民见唐长老似乎睡眠不佳,这药对失眠有奇效。小小薄礼,还望长老收下。”
锦盒是深色的木料,边缘磨得温润,像是被人随身携带了很久。
唐棠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忽然觉得这触感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摸过。
她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莹润通透,质地细腻,这玉佩很眼熟啊。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
笔画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一笔一划却刻得很深,像是怕被岁月磨去似的,是……“辰”字,月夕辰的辰。
唐棠盯着那个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眼,“徐文”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上挂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一如方才进门时那般从容。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层蒙了很久的薄雾终于散开,露出底下她再熟悉不过的、沉静的、藏了很多话的眸光。
她捏着锦盒的手指微微发紧,差一点就要站起来冲过去。
好在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斟茶倒水的侍从,语气平稳得有些刻意:“去,把阿呆找来。”
侍从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出去了。
门刚合上,“徐文”身后的随从像是终于憋不住了,朝唐棠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终于发现了吧”的调侃。
小影正疑惑地看着三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忽然看见唐棠像一阵风似的冲到“徐文”面前,伸手就要去摸他的脸。
“徐文”没有躲。
他反而伸出手,稳稳地一拉,将人带进怀里。
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景凝。我来了。”
那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带着一路风尘和许久未见的沉甸甸的思念。
小影几乎是同时起身,袖中暗扣已经滑到指尖,却见那“随从”闪身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笑着低声说了一句:
“小影,别来无恙。”
小影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而唐棠,那个平日里嘴皮子利索得像刀、遇事从来不掉泪的人,此刻却把脸埋进月夕辰肩头,使劲蹭了蹭,
把鼻涕眼泪一股脑全抹在他那件墨绿色的锦袍上,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你怎么来了?”
月夕辰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
门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