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何不食肉糜
璇玑的语气更加推心置腹,甚至带上了点“自己人”说体己话的味道。
“说句实在话,在这偌大的国家里,分配不均才是常态。
朝廷之上,每天为了新政先在哪里推行、钱粮往哪里倾斜、好处怎么分配,各方势力都在较劲,都在博弈,都在权衡。
虽然陛下志向在天下万民,但具体到一郡一县,一村一户,好政策能不能落地,能落多快,落下多少,就需要有人去争取、去吵吵。”
说到“吵吵”两个字时,她故意用了点市井口吻,让严肃的话题透出一丝活气,连御座上的嬴政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眉梢。
“若您痛惜韩国之亡,心系韩地之民。
那么,您是愿意作为一个彻底的旁观者,看着他们在新朝中因为‘无人代言’而可能落于人后,甚至因旧怨而被有意无意忽视。
还是愿意进入这个体系之内,利用您的才智、声望和……陛下此刻对您的看重,实实在在为那片土地上的黔首,争取一些早一日用上新农具、早一年孩子能进学堂、早一季种上更高产粮种的机会?”
她最后的话语,重重敲在张良心坎上。
“先生的才能,可以谋划一国之兴衰,同样也可以谋划一郡一县百姓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复国,或许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但是,让故土上的生灵,在新朝的治理下,活得比昨天更好一些,更安稳一些,更有盼头一些。这份实实在在的谋划,难道就不值得您……稍微低一下头,去尝试一下吗?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接地气、对您关心的那些黔首更直接、更有用的‘忠诚’吗?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但这次沉寂的内涵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紧绷的对峙,而是一种被撕开表象、露出复杂内里后的,沉重的思考。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璇玑选的这个角度,太刁钻,也太务实了。
它直接越过了空洞的忠奸之辩、家国情怀的煽情,精准地刺中了个人抱负与现实利益、理想主义与实用主义最纠结、最疼痛的那个交界点。
甚至,她不经意间,已经点破了帝国统治中一个永恒的核心难题:中央与地方,核心与边缘,在资源分配上那无休止的博弈与平衡。
这丫头,不止会引经据典讲故事,她更懂得人心深处最实际的关切,也隐隐摸到了权力运行底层的那套逻辑。
看来,自己平日朝议允许她在旁听,那些看似随意的教导和讨论,她倒是真听进去了,也琢磨出点味道来了。
张良彻底沉默了。
他那些准备好用来维护尊严、申明立场、反驳对方的华丽辞藻,那些他坚守多年、视为圭臬的原则和信念,在这幅璇玑亲手展开的、真实到近乎残酷的现实图景面前,突然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甚至……有点“何不食肉糜”般的脱离实际。
他知道,璇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都戳在点子上。
在一个崭新的大一统帝国里,话语权就是生存权和发展权。
没有政治代言人,没有在权力中枢进行博弈和争取的能力,一个群体,哪怕人再多,在和平发展的时期,也极有可能被悄无声息地边缘化,在资源分配的大蛋糕上,最后才轮到,甚至分不到。
说句难听点的大实话,有主人惦记着、定时投喂的家养犬,和流落街头、自生自灭的野狗,待遇能一样吗?生病了有人管吗?冬天有暖窝吗?
韩地如今就是那只野犬,旧主已去,新主初临,若朝中无人时时记得为它叫两声,为它争一争,那些好的政策、实际的利益,什么时候才能轮到颍川?
难道要等关中、巴蜀,甚至是原来的赵地、齐地都吃饱喝足、步入正轨了,才轮到韩地吗?
他仿佛看到,自己若坚持置身事外,远走他乡或隐居山林,那么颍川的父老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看着邻近郡县用上了省力的犁具,建起了子弟可读书的学堂,而自己却只能因为朝中无人而慢人一步,甚至望尘莫及。
那种因为“无人代表、无人争取”而导致的长期滞后与落差,对于他这样一个真正将故土百姓放在心上的人来说,那种无力感和煎熬,恐怕比当年战败亡国的瞬间耻辱,更加绵长,更加噬心。
他的拳头在袖中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复又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黏腻的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