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典籍不辜，然人心可诛！

“可……可典籍何辜……”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无力。

“典籍不辜，然人心可诛！”

李斯声调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似有回响，“老博士莫不是也觉得，该‘以古非今’？觉得我大秦法度，不及那些早已朽烂的旧制？”

这顶帽子太重，压得老博士踉跄后退一步，鸠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佝偻着背，费力地弯腰去捡，却怎么也够不着。

旁边一个年轻官员看不过去，悄悄帮他拾起递过去。

老博士接过鸠杖，一步步挪回队列，那根鸠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众人心上，像送葬的鼓点。

他在想，自己代表的那个时代，那个可以自由议论、可以不治而议论的时代，真的要结束了吗？

嬴政依然沉默。

他看着这一幕，心中想的却更远。

老博士说得有理，文化确实如江河，堵不如疏。

李斯说得也对，思想不统一，国家难长久。

但治国不是简单的对错选择。

烧书容易啊，一把火的事。

他下令，少府执行，三天就能把咸阳城里的书收个七七八八。

可烧完之后呢？

六国遗民心中的隔阂就会消失么？

那些藏在山野之间的反秦势力，就会偃旗息鼓么？

恐怕正相反。

你越禁，他们越藏。你越烧，他们越恨。

那些典籍会转入地下，成为反秦的旗帜，成为仇恨的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李斯的做法，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乱世用重典，这是秦国的传统，也是他嬴政的风格。

当年处置嫪毐、吕不韦，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但现在的大秦，经过璇玑带来的那些“后世知识”，经过一系列改变……他觉得这事儿，也许可以再琢磨琢磨。

毕竟，璇玑带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不少正是出自诸子百家的思想精髓。

墨家的机关术，现在少府的工匠还在日夜研究，已经造出来不少好东西。

道家的养生法，太医署那帮老头儿如获至宝，天天在那儿捣鼓什么“五禽戏”“导引术”，说练了能延年益寿。

儒家的教化观……忠烈学堂用的不就是这一套吗？教孩子们识字明理，忠君爱国。

要是全烧了，这些智慧就真的没了。

嬴政终于开口：“此事，容朕思量。诸卿可先退下。”

就这么一句话，没赞成，也没反对。

终究这件事没有在这次朝会上得出定论。

退朝后，璇玑在寝宫里急得团团转。

来了来了！

历史上那道著名的奏疏，还是来了！

秦始皇三十四年，博士淳于越再次提出分封制，引发李斯强烈反弹，进而提出焚书。

三十五年，侯生、卢生等方士逃亡并诽谤始皇，导致坑杀术士四百六十余人。

这两件事被后世合称为“焚书坑儒”，成为秦始皇暴政的标志，哪怕他统一六国、修筑长城、开创帝制的功绩再大，也洗不脱这“文化浩劫”的罪名。

不对啊，现在淳于越不是沉浸在忠烈学堂给学子们启蒙嘛，他天天教孩子们认字念书，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哪有空提议分封？

怎么李斯也提议焚书了？

这难道是什么非走不可的流程吗？

李斯啊李斯，你这把火倒是痛快，可知这件事给你和陛下招了多少骂名？

汉代儒生把秦始皇骂得体无完肤，什么“暴秦”“苛政”，什么“焚书坑儒，灭绝文化”……什么难听说什么，恨不得把秦始皇从坟里刨出来鞭尸。

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虽然还算客观，可字里行间也能看出那种隐晦的批评。

往后两千年，只要提到秦始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焚书坑儒”四个大字。什么统一六国，什么修筑长城，什么开创帝制，全被这把火烧没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做了十件好事，一件坏事，结果大家只记得他那件坏事，好事全忘了。

这公平吗？

不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