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信了

小剑灵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赵高……他们派人把假诏书送到了上郡，诏书上说……说你厌弃了公子，要……要赐死他，让他自尽……”

“他信了？”

嬴政猛地打断她，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一种近乎被背叛的痛楚，声音因激动而陡然拔高，“他就这么信了？！连查证都不曾？!”

扶苏是他的长子，是他内心默定的继承者。

那孩子性格是仁厚，甚至时常因政见不同而在朝堂上直言顶撞他，绝非毫无主见、任人摆布的愚笨之人！

那样一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怎么会……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一道来历如此可疑的诏书？

怎么会连最基本的求证都忘了？！

小剑灵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想缓和气氛：“他……他可能一开始也不信吧？所以……所以他才想亲自下去当面问问你吧……”

可话一出口，她就立刻对上了嬴政眼底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与痛苦，吓得她马上缩了缩脖子，迅速收起了那点不合时宜的玩笑心思，小脸绷得紧紧的，正色继续说道：

“后世的史书上说，扶苏公子之前因为劝谏您不要坑杀那些方士儒生、不要彻底废除分封制，和您起了很大的争执。您一怒之下才将他派去了上郡，让他跟着蒙恬将军一起修筑长城、抵御匈奴，那里还有您交给他们的三十万秦军呢。”

“假诏书送到上郡行营的时候，扶苏公子一看内容，当场就落下泪来。他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说完就要拔出佩剑自刎。”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蒙恬将军当时就拦住了他，蒙将军抢下他的剑，急切地劝谏说：‘陛下如今巡游在外，并未册立太子，他将监督三十万边军如此重大的责任交给您，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倚重！如今单单一个使者、一纸诏书，您就要轻易自尽，怎知这其中没有诈？请您至少派人快马赶回咸阳，当面请示陛下，确认之后再行事也不迟啊！’”

“蒙将军说得有理有据，甚至暂时收走了扶苏公子的佩剑。可是……可是……扶苏身上还有一把您早年赐给他的匕首，上面刻着‘扶苏’二字，他一直贴身珍藏。他趁着蒙将军出去安排信使、帐中无人的时候，用那把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头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衣领里：“蒙恬将军后来也被赵高他们褫夺了兵权，囚禁在阳周的牢狱里，最后……被迫吞药自尽。还有他的弟弟蒙毅，也被他们罗织罪名，害死在了代郡的监狱之中。”

嬴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案几后边，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些阴影像是一张张嘲讽的脸，嘲笑着他“传至万世”的千秋大梦是何等虚幻可笑。

他自诩慧眼识人，以为所选皆是忠良贤臣；他苦心培养继承人，以为儿子定能守住这千秋基业。

却万万没想到，他尸骨未寒，他最为倚重的臣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就联手将他的一切心血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简直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殿外呼啸的夜风卷着沙尘，猛烈地撞击着厚重的殿门，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应和他内心无边的苍凉与绝望。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即便小剑灵不再多说，他也能清晰地推想出赵高、李斯、胡亥接下来会做什么。

无非是铲除异己，清洗朝堂，屠戮忠良，将他呕心沥血建立起的秩序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像冯去疾、冯劫那样跟随他征战六国、奠定大秦基业的老臣，他们刚正不阿，忠君爱国，恐怕……也难以逃脱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