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务实的作风
这铺子谁不知道是璇玑公主和陛下撑腰?
有点门路的,都不敢在这儿造次。
离开了璇玑阁,马车便往城郊庄子去。
庄子上来信说,前些日子移栽的几株树,竟在冬日里开了花,红艳艳的煞是稀奇。阴嫚听了心痒,这不就要拉着璇玑一起去瞧瞧稀奇。
车到庄子口,管事早已领着二十多户庄农垂手候着。见公主车驾,众人齐刷刷躬身:“恭迎公主!”
下车没走几步,就望见田埂边几根枯枝上,星星点点绽着红艳艳的花。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扎眼。
璇玑呀了一声,提着裙子跑过去:“是梅花!后世文人最爱踏雪寻梅了!”
她脑子里顿时冒出好些诗句,什么“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都是她看见后世学生摇头晃脑背过的。
见阴嫚一脸新奇,璇玑才反应过来这会儿的大秦,还没兴起赏梅这风雅事呢。老秦人务实,花开得再好,不如结的果子实在。
在后世赏梅可是一项高雅的文化活动,因为梅花“凌寒独自开”的傲骨品格与文人精神高度契合,被赋予了高洁、坚韧、不屈的象征意义,更少成为“花中四君子”之一和“岁寒三友”之一,赏梅、咏梅、画梅都成为蔚为大观的文化现象。
其实在《诗经》中也曾出现了多次“梅”,但几乎都是指梅树或梅子,表达的是渴求贤才或女子怀春的情感,并非对花形的赞美。
阴嫚凑近嗅了嗅花瓣:“闻着倒清香,结的果子却酸掉牙!”
她想起什么似的撇嘴,“上回庖厨用梅子烧鱼,扶苏阿兄吃得直皱眉。”
管事连忙弯着腰解释:“公主不知,这梅子蒸鱼去腥,腌肉耐放,可是金贵东西!”
璇玑听了暗自点头,是了,在大秦,梅子味道极酸,也是重要的调味品。
《尚书·说命下》中就有“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的记载,将盐和梅并列,比喻治国之臣,可见其作为酸味调料的重要性。
感觉这种注重实用性的作风和咱们陛下像得很呢!
比如你要是对陛下和大臣们大谈赏梅的雅趣,他们很可能会感到困惑。
他们更关心的是梅子能否腌制、能否作为贡品,或者梅木是否适合制作车轮。
至于赏梅,不好意思,有那个空,你先去给我干点儿活!
她忍不住发挥想象:“若把这梅花移栽到上林苑,再建个赏梅亭……”
阴嫚“噗嗤”笑出声:“阿父准骂你闲得慌!”
看吧,她就说!
她就知道陛下肯定也会这样想!
二人正说笑,忽听梅树后“窸窣”一响,窜出个举着弹弓的垂髫小儿。
管事急得大喝:“虎子!惊了贵人看我不揍你!”
又慌忙向璇玑她们赔罪,“犬子不懂规矩……公主恕罪。”
那孩子却怯生生举起一枝梅花,结结巴巴道:“公、公主……这个好看……”
阴嫚接过梅枝,轻轻别在璇玑的发苞上。红梅映着乌发,衬得小丫头眉眼愈发灵动。
璇玑笑着说道:“谢谢你呀,这花真好看,我很喜欢。”
虎子局促地搓着破旧的衣角,小脸冻得发青:“不……不用谢……”
璇玑这才细看,这孩子虽是管事之子,衣服却也打着补丁,瘦得下巴尖尖。
她心头一紧,想起方才路上见的庄户孩童,个个面黄肌瘦。
回宫的马车上,璇玑一直沉默。
经过一片低矮破旧的茅屋时,她忽然撩开车帘,问蒙闳:“蒙侍卫,咸阳既是天子脚下,怎还有这许多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蒙闳叹了口气:“公主有所不知,去岁关中大旱,虽开了粮仓,终究是杯水车薪。今年有了火炕,冻死的人是少了,可粮食……还是紧巴巴的……”
回了宫里璇玑就和嬴阴嫚分开了。
阴嫚急着回去画雪梅图,自打有了纸,她作画愈发勤快了,还说要把今日红梅映雪的美景留存在纸上。
璇玑揣着满腹心思去章台宫找嬴政,她有个小小的想法想和陛下说,脚步也比平时沉了不少。
夕阳把宫墙染得暖烘烘的,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今天在庄子上见着的那些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模样,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刚踏上台阶,就看见蒙闳像尊门神似的抱着剑杵在门口,冲她挤眉弄眼地打信号。
他压低嗓门说:“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刚发完火呢!驰道工期延误,监工们怕是要倒大霉,您待会儿说话可得小心点。”
本来他该跟着璇玑她们一块回来的,谁知两个姑娘家在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他想着反正宫里安全,还有别的侍卫跟着,就先回来复命了。
这会儿倒好,正撞上陛下发火,他和陛下复命后就赶紧出来了。
璇玑探头往里一瞧,只见嬴政正俯身在那张巨大的大秦疆域图上,手指咚咚咚地敲着某个地段,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段路,再敢延误半月,让监工直接提头来见!寡人的驰道,不是给他们游山玩水修的!”
“陛下。”璇玑稳了稳心神,轻唤一声。
嬴政闻声抬头,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先落在她发苞上那支略显突兀的红梅上,紧皱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松动了半分,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又从哪里捣鼓来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那抹红色上多停了一瞬。整日对着枯燥的政务文书,这点鲜亮倒也不算碍眼。
璇玑从侍女云萝手里接过几支梅花,双手捧着递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说好的给陛下带礼物的,庄子上的梅花开了,瞧着精神,想着陛下终日为国操劳,我特意带给您瞧瞧,换换心情。”
“尽是些无用之物。”
嬴政哼了一声,话是这么说,却伸手接了过去,指尖拂过娇嫩的花瓣,然后轻轻将其放在了桌角,生怕被墨汁弄脏了。
“说吧,在宫外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愁眉苦脸的。”
他锐利的眼神早已捕捉到璇玑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蒙闳方才并未禀报异常,这小丫头片子,又是为何事烦心?
璇玑深吸一口气,走到巨大的案几对面,望着嬴政,组织着语言:“陛下,今日我与阴嫚去了城外的庄子……看到许多庄户家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就连管事家的虎子,衣服上也打着好多补丁,小脸瘦得只剩尖下巴了,看着叫人心里难受……”
她说得声音越来越低,鼻子有些发酸。许是现在自己也成了个小孩子,看见那些挨饿的孩童,心里格外难受。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关中平原,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饥荒年景,能活下来已属不易。寡人已下令减免赋税,开仓放粮。”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六国遗族在暗处蠢蠢欲动,北方匈奴虎视眈眈。修驰道、筑长城、统一度量衡……
哪一件不是耗资巨大、劳民伤财?
民生多艰,他岂会不知?
只是这千斤重担,不是一朝一夕能卸下的,他一时也无法立即解决这些问题。
璇玑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着嬴政:“陛下,我知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只是……只是我在后世见过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有官府设立场所收养他们,教他们本事。”
“今日见到的这些孩子,都是大秦未来的希望。我就想……能不能也为他们做点什么,就像后世那样,给这些孩子一条活路?”
“哦?”
嬴政终于完全抬起头,正视着她,“你想如何做?”
他倒要听听,这小脑袋瓜里又有什么新奇想法。
见嬴政愿意听,璇玑立刻来了精神,语速都快了几分。
“陛下,您还记得璇玑阁卖纸的利润吗?您分给我的那两成,我想拿出其中一成,在咸阳试办一个慈幼院,专门收留那些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