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黜为庶人

要退出去的几人当即停下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黄月英和郭嘉更是转喜为忧。这典韦！着急回来做什么！总是要整军的，在外边磨蹭几日，等刘奕气消了再回不行吗？又没人催他！非要赶着撞在刚磨好的刀刃上是吧！

众人默默看向刘奕，只听她平静道：“那让他进来吧。”

陈群马上不走了，貂蝉等人见状也立刻留下。

很快，就见一彪形大汉大步迈入厅中。他抬头看了一眼刘奕，然后“咚”的一声，跪在正厅中央。

“罪臣典韦，特来帐下伏罪，听候发落。”

他未着铠甲，未执兵器，只着一身粗布衣鞋，没有半点平日威风将军的样子。

郭嘉一见他这打扮又差点背过气去。

哥们，来请罪的，好歹拿点态度吧！不知道负荆请罪，也露点旧疤新伤的，能让主君心软不是？包这么严严实实，是怕谁看去了？

这典韦，心眼的窟窿还没大腿上多！

郭嘉这会儿还不知道典韦已有诸多伤痕，光是背上大片焦黑的烧伤，都叫常人不敢直视。

按军医要求，典韦应该在卧床休息，不能随意行动，但他没听，连夜赶回邺城，还用宽大的衣裳掩盖了烧伤。

“为何着急赶回？”刘奕语气冰冷问他，“雒阳军务安排好了？战亡将士都安葬了？”

典韦深深拜了下去。

“回主君，雒阳至兖州、豫州沿线，军务均安排妥当，由雒阳官员与毛昭将军共同代管。战亡将士有家可归者遗体运往家乡，无家归者埋葬雒阳。大小事务已安置妥当，故回京领罪。”

“此战共牺牲中层将领一十六名，牺牲将士共一千二百六十七人，损耗战马、运牛计三百五十匹，物资粮草两万石。损失巨大，无法挽回，但求一死。”

典韦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但有几人清晰地看到，大滴大滴的泪水已经从他眼角流下，滑进毛糙打结的胡须里。

若是平时，众人定会打趣他能记下这般多的数字，现在只觉内心悲戚。

刘奕闭了闭眼。

其实典韦着急忙慌赶回来做什么，她一眼便猜到了。

就是求死来的。

典韦处事毛糙不假，但却是“一是一，二是二”的性子。立了功，该要的赏赐他要讨到手；做了错事，该受的罚他也不会逃避。

与其躲在外边日夜不安，不如回来早做了断。

坦白讲，刘奕一开始得到消息的时候，确实很生典韦的气，气到周身血液直冲天灵盖的程度。

但见到一身粗布衣裳的本人后，难过的情绪更压一头。

一时间，她脑中闪过很多片段。当下的战争、牺牲、难以根除的敌人，还有在幽州一面小心翼翼和刘虞博弈，一面带着小珊一起找典韦蹭饭的过往。

最终她目光从典韦身上挪开，对众人道：“今日本君麾下众官员将领，除公孙珊伴我长大，属典韦追随时日最长。”

“当年我孤身扮作男子，手中无兵无将，若非典韦数次相护，早已命丧歹人手中。也是因有他破敌立功，才给到我争取兵权的机会。”

“若无典韦，我走不到今日。”

刘奕说到这里，眼睛又闭了闭。

“然今日之错，实属不该。”

“战败了，可以打回来，物资没了，亦可以再产，但这一千多条人命……需要有人负责。”

“今革去典韦一应官职，削夺侯位，黜为庶人。”她最终道，“即日起搬离邺城，听其自便。”

“毛昭危急时分处事有方，挽回局面，可晋秩一级。”

座下众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革去官职侯位，自行告老还乡，功过相抵，算是当下典韦最好的结局了。

主君到底还是讲法，也讲情的。

有人还注意到刘奕没有收回过去给典韦的赏赐，那就意味着典韦还能做个富家翁，舒舒服服安享晚年。

还顺势提拔了毛昭将军，让人更挑不出毛病。

——可典韦并未谢恩。

他又重重磕了个头，磕得地上哐哐响：“主君恕臣贱命，实乃大恩！但臣不愿离开邺城！”

众人听了又暗骂典韦不知好歹，讨价还价的，还想折腾出什么来？

刘奕也皱眉问：“你留在邺城，想做什么？”

典韦望着她：“臣被革去官职，罪有应得，可若真有幸留下这条烂命，愿重回军营，做一名普通将士！上阵杀敌，弥补过失！”

刘奕闻言，双拳不由握了握。

“此言当真？”她反问，“承诺许下不可反悔，你想好了。做回普通将士，便是本君，也不会给你半点特殊优待。”

古往今来，犯错贬官都是极其羞耻之事，换个环境尚且好点，若还在一个大家都认识的熟悉环境里，羞辱加倍，许多人都受不了郁郁早亡。

典韦面不改色：“已下定决心，请主君成全！”

“……那好。”刘奕没有再劝了，沉默片刻后补了句，“等养好了伤，再去军营报到吧。”

刘奕这么一说，其余人才发现，典韦的腰腹处衣衫已有红血块浸出来，应是磕头时伤口崩开了。

“谢主君！”典韦还是没有顾及伤口，又重重磕了个头。

刘奕摆摆手，让他下去，又对其他人道：“你等也当以此为鉴。乱世多灾，荣华得失只在旦夕，需时时自省，万不可迷了本心。我作为主君，若有不妥之处，你等也当直言。”

“谨遵主君教诲！”众人再齐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