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诀别
但程昱显然并不太了解甄昭的缜密风格。
她走一步之前，一定会提前想三步。送出这封“挑拨离间”的信时，已经在着手下一步的安排。
将兵力提前布置好后，便请张辽亲自带人，大张旗鼓地将曹植送到敌军脸上。
不给他们私下缓和或者糊弄过去的机会，在两军乃至全天下面前，逼他们提前、公开做决定。
张辽当然是配合的，曹植也不曾反抗。穿着粗白的衣裳，张辽拽拉着他，像提着一只待宰的大鹅。
……
“程先生！”曹丕狂奔着冲向官署，“程先生，发生什么了，我听说——”
沿街都是挨饿的百姓和颓丧的士兵，但他顾不上那些人了。
“我听说娘亲说……”他一进门，便看到程昱交到曹仁手上的信，吞下了后半句话，而曹仁飞快将信揣入怀中。
程昱只平静道：“卞夫人应该告诉你原委了，丕公子。”
“是……”曹丕紧张道。娘亲说起这件事的神情，和程昱一般冷静，甚至还没有一旁的曹仁神色躲闪。
可就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么？他了解弟弟，以弟弟的性子，受不了这个结果的。
“孩子。”程昱弯下身子，凑到他面前，“我们都知道你于心不忍，但时至今日我们已没有其他路可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若换做是你，你是愿意为大局牺牲的，对不对？”
曹丕想说对，但他不知道是真的“对”，还是因为这个是假设，所以“对”，所以他没说。
程昱拍拍他：“不想面对就去佛堂陪陪你娘亲吧。”
随即转向对曹仁道：“请将军速派亲信将信送出，张辽已经带人到了。”
可曹丕怎么可能真的逃避得那么彻底呢？带着恐惧和愧疚，跟上程昱去往前方营地。
此时营地西北方，正立着一只硕大清晰的旗帜，写着“张”字，是敌军大将张辽带兵马亲至。
隐隐的，还能看到他身边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正是弟弟曹植。
有将士拍马出列，朝营地方向大吼：“汝公子曹植在此，请夫人与曹丕公子出营相聚！”
曹仁见状也派出亲信回话：“夫人有亲笔信，要交到植公子手上！”
见张辽示意许可，亲信策马接近，面对面见到了这名与他们鏖战数月的狠将，和人质小公子。
没有抢人的可能，且不说张辽还带了数队人马，便是只有他一人，亲信也不敢正面与他交战。
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信呢？”张辽伸出手。
亲信紧了紧胸口：“曹仁将军吩咐了，信务必亲手交到植公子手中！”
“呵。”张辽冷笑了一下，不过没有阻拦他。
亲信紧张地将一只布包从怀中取出，整个递到曹植手中。
“植公子，凡包中之物，都是卞夫人交代带给公子您的。”他强调。
“劳烦将军了！”曹植忙双手接过。
听到娘亲的消息，他多日郁郁畏惧的面上，终于难得地露出喜色和几分活人气。
他飞快拆开包裹，从里边取出一封薄信，和一柄精致的短刀。
短刀只一掌有余，刀柄素净，乌木打磨莹润，抽鞘发出轻鸣，寒光锋利。
不过曹植只粗看了一眼就去拆信，想来刀是给他防身的吧。
而等信展开，他才缓缓愣住。
不是震惊，不是瞬间呆住，而是缓慢、不可思议地反复阅看。
身旁的张辽站过来看，更是眼珠差点瞪下来——
信上言：“汝今为质，受制于人，存则一门牵累，莫若自戕。勿念。母书。”
……自、戕？
张辽顿觉一口凉气堵在心口。
他和甄昭商量的时候想过敌军很多可能，可能偷袭抢人，可能试图谈判，可能放任不管……却不曾想能做到这么绝，甚至让人家亲娘写信劝死！
还专门送凶器过来！
就是一头亲手养大的牲口，要动手也得换个人吧？
他一个恍神，马上冷静下来，紧盯住曹植。
决不能真让他自戕了，如果这孩子有动作，要马上阻拦。
曹植开始缓缓发抖，抓着信和短刀的手像是用了极大的劲，指尖泛起了青紫色，面上绝望狰狞，显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日夜等的盼的，希望娘亲和兄长哪一天突然出现接他回家，却等到一纸催他的命诀别书。
甚至现在，换旁人等他了！
信使、营地里的人，娘亲、兄长，都在等。
等他动手。
等他做个勇敢的义士，等他自我了断，让他们得以心无旁骛地，不用背负任何道德罪恶的和张辽他们交战。
……
…………
“我不愿。”
良久后，曹植突然松手，任由娘亲的信和短刀落在地上，发出钝钝一响。
他看向信使，也是穿过他看向营地的方向，悲戚出声。
“母命催我死，兄不念我生。孤心何所托，含泪……对空明。”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周遭几人听到了，却都掩不住内心震撼。
是怎样的失望和悲愤，能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作出如此哀泣诗句。
……
远处的程昱等人虽听不到说什么，也从曹植抵触的动作看出他的抗拒。
“实负我望矣！”他猛地一拍大腿，“想曹公三子，长子沉敛蓄志，次子果决有勇，唯植公子秉性柔懦，畏生惜生，险些误我等大事！”
他转头看同样神色复杂的曹仁一眼：“万幸我们未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们提前下了令，如果曹植不肯或犹豫不决，就发袖箭直接将其击杀！万不能再让敌军拿他做文章了！
这也是为什么程昱反复叮嘱曹仁，一定要派可靠亲信执行此次行动。
也正在此时，那亲信垂眼对曹植道：“公子既不愿，就许末将把刀和信交还给夫人吧。”
说着缓步上前，俯身假作捡刀，实则腕上发力，将藏于袖中数枚短箭，尽数发向曹植！
这个距离，想偷袭全副武装的张辽几乎不可能，但没有防备和护甲的小孩，却完全不难。
想及适才曹植对自己的恭敬，亲信暗自叹息，依旧动手。
对不住了，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