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萤火误月,互相摸底
沈墨月被他揽在怀中,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至肌肤——
像敲在紧绷的弦上,每一下都震得她心绪难平。
可她的思绪早已拧成了死结,绷得笔直,稍有不慎便会寸寸断裂。
她半点不知,自己方才那一瞬间被激起的好胜之心,竟生生错过了,萧夜衡这辈子唯一一次对她心软的契机——
那不是绝境里的一道缝隙,而是一扇短暂敞开的生门。
一扇能让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挣脱这牢笼婚姻的机会。
若她没有出言相激去挑衅他,而是顺着他的势,温声软语地应上几句,察觉到他眼底那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他或许真会在那个松动的刹那,予她想要的自由。
可她骨子里的倔强和不服输,像淬了毒的匕首,宁可扎进自己掌心,也不肯偏开一寸——
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反击,而非示弱。
倘若她知晓这一层——
定会展尽浑身收敛之术,定会放下那颗该死的、在绝境中依然不肯弯腰的好胜之心,在心底默念一句:
兄长,请继续演——
妾身奉陪便是。
然而命运的残忍之处就在于,向来只给后知后觉的人留遗憾:人永远在踏错之后,才能看见来时路上那盏未曾燃起的灯。
可惜此刻,她浑然不觉。
唯有全身的本能将警惕拉至顶峰,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一遍遍叩问自己——
他为何忽然转了话题?
方才两人剑拔弩张,话里藏刀,几乎要将那层“相敬如宾”的薄纱撕成碎片,怎么眨眼间便扯到了朝堂大事上?
他,又在试探什么?
这般步步试探,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那阵刺痛像一剂清醒剂,将她飘散的理智重新拽回这无声的战场之上。
萧夜衡垂目看着怀中人,见她一直低头久久不语,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波澜,那副模样,既像出神,又像刻意回避什么。
“怎么不说话?”
他轻轻晃了晃她,动作不重,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询。
——像鱼钩上的倒刺,裹着香甜的饵料,一旦咬住,便再难脱身。
“莫非本王说错了?”
沈墨月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抿唇道:
“王爷想说什么?”
萧夜衡轻笑一声,指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肩窝,动作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目光却始终锁在她眉眼之间。
“本王今日入宫,皇兄问及废储之事,朝堂之上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他语气随意,眼底的审视却一分未减,牢牢扣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本王倒想起一桩旧事,不知王妃还记得否?”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淡然,却话锋一转,
“当初王妃为太子割腕自尽,闹得京城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本王实在好奇——
太子究竟哪一点入了你的眼,能让你甘愿为他舍命,连自己的性命都弃之不顾?”
沈墨月心头一紧。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眸,先抛出一个不轻不重的反问——
既是拖延时间,也是试探他的底牌。
“王爷今日,怎么忽然问起这些陈年旧事?”
她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怅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仿佛被人猝然揭开了心底最不堪回首的伤疤。
“本王好奇。”
萧夜衡稍稍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示意她侧过身来,直面自己。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像深渊里燃着的鬼火,看似微弱,却能将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太子当初能让你那般倾心,为他连性命都不顾——”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想必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本王不曾有过的过人之处?”
这是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进退皆是死局。
沈墨月垂着眼,沉默不语,脑海中飞速运转,推演着每一种回答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若是顺着他的话说,直言“太子确有过人之处”,便是当着夫君的面,夸赞旧情人,无疑是自寻死路;
若是说“太子并无过人之处”,那当初她为那样一个男人舍命,她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怎么答,才能既撇清旧情,又不显得刻意躲闪?
答得太淡,像是在刻意掩饰;
答得太浓,必定引火烧身;
答得太巧,又会暴露自己的心思,得不偿失。
片刻的沉默后,她缓缓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怅惘,声音轻缓,似是在追忆,又似是在与过往诀别:
“不过是年少无知,眼界浅窄,未曾见过什么世面。”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像一个被人突然揭开旧伤疤的人,
“太子殿下是妾身那时能接触到的、最出众的男子。几句温言软语,便让妾身迷失了心智。
一时执念罢了,算不得什么值得提及的事,说到底——荒唐可笑。”
她像是在对那段愚蠢的过往,做最后的收殓与告别:
“如今想来,不过是井底之蛙,错把萤火当明月罢了。”
“萤火当明月……王妃这话,倒有几分意趣。”
萧夜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知是满意她的回答,还是在品咂她话中贬损太子的分量。
“荒唐也罢,执念也罢,都已是过往。”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是闲谈般的随意,却如蛇行草丛,悄无声息地往更深处递了一寸,恰好踩在“旧情”与“时局”的交界线上,
“只是本王听闻,太子近来在朝堂上连连失势,名声已是大不如前。”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幽深的探究几乎凝成实质,像一把无形的刀,抵在她咽喉前三寸。
“市井间倒有不少闲话,说他苛待太子妃,动辄呵斥,闹得人尽皆知——倒失了几分天家气度。
王妃听了这些,心里可有什么念头?”
这是一道致命的考题——
沈墨月心底的警惕又提了三分。
他到底想探什么?
探她对太子是否余情未了?
还是探她对虐妻之事的真实态度?
又或者——
他根本就是在拐弯抹角地敲打她,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提醒她:
你也是被娶进门的妻子,你嫁进王府,生死荣辱皆在我手,太子妃的今日,未必就不是你的明日?你与她,又有何分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妾身久居王府,深居简出。市井间的闲话,倒也偶有耳闻。”
她抬眸,语气平淡,字字斟酌,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太子殿下乃是储君,想来……不至于如此行事吧?”
她用的是“不至于”,而不是“不会”。
一字之差,留了三分余地——
进可攻,退可守。
“传闻真假,本就难辨。”
萧夜衡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话锋却轻轻一转,像一条蛇,看似向前,实则已在盘绕收紧。
“只是太子妃身为储妃,身处东宫,处境想来也不甚容易。
说到底,这世间的内宅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只能依附男子而生,想要安身立命,实在太难。”
“王爷说得是。”
沈墨月顺着他的话,温顺点头。
“内宅女子的命运,往往系于夫君一身,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唯有本分守己、不越雷池,方能安安稳稳度日,保全自身与家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陈述事实,也是在向他表态——
“我会安安分分”,不惹是非,你大可放心。
萧夜衡看着她这谨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太子妃如今这处境,归根结底,也是太子名声败坏、储位不稳的连带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字字却如薄刃藏锋。
“储君当有储君的气度与格局,名声若倒了,人心自然也就散了。
如今朝堂之上,对太子的非议日渐增多,市井间的风评也一日不如一日——
依本王看,他怕是再难坐稳那个储君之位了。”
他这话——
究竟是在让她看清旧情人的下场?
还是在向她透露朝堂的风向?
又或者,是在试探她听到“太子失势”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沈墨月的脑子不停地飞速运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太子妃娘娘身处东宫,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自有她的难处。”
她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共情,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只是同为女子,听闻这些,心中难免有几分戚戚。
朝堂之事,妾身一介内宅妇人,不懂,也不敢妄议——妾身所求,不过是王爷平安顺遂,王府安稳无虞罢了。”
萧夜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指尖缓缓松开了钳着她下巴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
“罢了,这些朝堂腌臜事,与你说多了,反倒让你烦心。”
“王爷既然开了头,何妨多说几句?”
沈墨月心中一动,立刻顺势递出台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眼底闪过一丝灵动,打破了方才的沉闷:
“妾身整日闷在府中,对外间的光景半点不知,闷得慌。
王爷就当给妾身解解闷,说些朝堂上的闲话,也好让妾身长长见识,不至于做个孤陋寡闻的妇人。”
她说着,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个动作,是她权衡再三后的决定。
与其让他积蓄力量卷土重来,不如让他把底牌多亮几张。
主动靠近,比被动接受,更能显得“顺从”,更能让他放松警惕,也更能摸清他的心思。
萧夜衡垂目看着她靠过来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藏着审视,又藏着玩味。
他重新揽住她的肩,指腹在她肩窝处画着不规则的圈,动作慵懒。
“也罢,横竖无事,”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沙哑的磁性,
“那本王,便与王妃闲叙几句,说说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