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调虎离山,傲慢之殇
同一时刻,朱砂、萧夜衡与萧一三人,正被层层铁桶般的包围圈锁死在庭院中央。
两方依旧持续僵持不下——
火把烧到第三轮,火油顺着木柄往下淌,在青砖上凝成一摊摊暗黄色的油脂。
毒医的手指再次搭上了火铳的扳机。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那根手指像长在了金属上,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庭院里的护卫们已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一台即将过载的发动机。
那是身体在替犹豫的意志做决定——
一个人在压抑杀意太久之后,肌肉会先于大脑做出选择。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被钉在血泊中的活尸。
谁先动,谁先眨眼,谁先露怯,谁便满盘皆输。
朱砂站在屋顶上,脊背的弧度、下颌的角度、甚至睫毛垂落的阴影,都纹丝未动——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翻飞如旗,但她整个人像钉进了瓦片里,与整座屋顶融为一体。
她已经在这个姿势里钉了将近半个时辰,肩胛骨的酸疼像针扎一样往上涌,但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调整——
在阎罗面前,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是在递刀。
直到远处,夜风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啼鸣。
那声音混在风里,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常人根本不会在意,甚至听到了也只会以为是真的夜枭在叫唤。
朱砂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是玄霜的撤离信号。
所有棋子已经归位,所有陷阱已经布好,所有的“表演”,终于到了该谢幕的时刻。
“阎罗。”
她不再周旋,垂眸俯视庭院,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刃:
“你也说了,天下很大,足够两个人分。”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很轻,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嘲讽,比刀刃还锋利。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怎么,你现在又想要我的命了?”
“那你现在,可愿意下来陪本座喝一杯茶了吗?”
阎罗那双素来慵懒淡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像在哄一个不肯进门的朋友。
朱砂没有立刻回答。
她扫了一眼庭院里层层叠叠的火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阎罗,你确实无敌。”
她目光重新落在阎罗脸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贴着皮肤滑过———
不伤人,但让人毛骨悚然,让人汗毛倒竖,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
“你是行走于多个国家的豺狼,身后站着整片黑暗森林,随时可以换个巢穴,随时可以东山再起。”
她微微一顿,目光与阎罗对视,不闪不避,像两把刀在空气中碰撞,火花四溅:
“你精通医术,又手握军火,能在任何一个王朝建立自己的黑暗帝国。
——这样的你,确实令人忌惮。”
阎罗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屋顶上的黑影,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兴趣:
“你这是同意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秘密,又像在分享一件只有他们这个层级的人才能理解的默契:
“其实你我之间,何必要分出高下?合作,对你我都有好处。”
“确实是,合作利大于弊。”
朱砂点点头,动作很轻,目光却在从阎罗脸上移开的刹那,极快地扫了一眼庭院西侧的暗处——
那个方向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堵爬满枯藤的砖墙,和几口倒扣的破缸,枯藤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黑暗中缓慢地摆动。
朱砂的视线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目光收回来的瞬间——
对黑暗中对萧夜衡与萧一所在的角落,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阎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随着朱砂的视线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但他丝毫不在意。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困兽最后的挣扎,不过是猎物在临死前本能地寻找同伴。
他们都不过是——
他可以轻易碾碎的、不值一提的蝼蚁。
“阎罗,你确实有狂妄的资本。所以,你以为所有人都会按照你的规则走,以为每个对手都会被你的筹码打动——
你以为这世间没有你算不到的意外。但今夜,你算到了吗?”
她话锋骤转,像一辆疾驰的马车毫无预兆地拐进了一条窄巷,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你从始至终,都败于你的傲慢。”
她直起身,脊背从微塌到挺直,像一棵被压弯太久的竹子终于弹回了原状,声音陡然下沉:
“我没兴趣——和你分食猎物。”
话音落下,她没有纵身跃起,身体向前一倾,从屋顶边缘直直坠落下来——
像一块被推下悬崖的石头,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余地。
“撤。”
“撤”字顺着她下坠快速消失在风中,坠落的过程中她单手勾住屋檐下的横梁,借着下坠的惯性荡出一个半圆——
整个人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雨燕,贴着墙壁滑入了阴影。
同一瞬间,两道黑影从屋顶不同方向弹射而起,身法快如鬼魅,衣袂破空无声。
他们不是跃起,是炸开,像三缕被风吹散的烟,转瞬便没入沉沉夜色。
没有给下方庭院中的任何人留下丝毫反应的余地。
“追——!!”
毒医是最先反应过来,怒吼炸开,震得火把都晃了晃,火油溅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愣着干什么!追!分头追!他们跑不远!”
“不必。”
阎罗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抬手拦住,轮椅之上,他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是那种被人在棋盘上将了一军之后,才终于看清对手真正意图的、洞悉之后的阴沉。
“追不上了。”
“主上!”
毒医猛地转身,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与难以置信,
“就这样让他们这般走了?鬼手和铁塔的仇………”
“屋顶上的人——”
阎罗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话:
“不是幽灵。”
“什么?!不是幽灵?”
毒医身形骤然僵住。
他转过头,看向阎罗,脸上是一种被搞糊涂了的表情——说是幽灵的是主上,说不是幽灵的也是主上。
“她不是幽灵,只是她演得很好。”
阎罗靠在轮椅背上,指尖重新搭上扶手,像在借那一点冰凉的温度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冷却成冰。
“说话也滴水不漏。”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像一个人在复盘一局已经输掉的棋:
“好到我都信了。”
毒医皱着眉,试探着问:
“那……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阎罗目光落在刚才朱砂坠落前站着的位置——
那片她表演了一整场大戏的舞台。
片刻后,他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苦涩的药:
“她不该谈钱。”
毒医愣住:“谈钱?”
“幽灵从不和人讨价还价。”
阎罗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洞悉全局的冷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她只报一个数。你接受,交易成立。”
他的目光从屋顶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扶手的指尖上:
“从不解释为什么是这个数。从不加价,也从不讲条件——就像死神,从不和将死之人商量怎么死。”
他抬眼,眼底翻涌着深沉到近乎阴沉的审视——
那是对自己方才被牵着鼻子走的复盘,是自嘲,也是一种被彻底算计之后的清醒。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毒医能听见:
“我们被耍了。”
毒医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但这个信息太大了,太荒谬了,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那些人说幽灵是一个团队。”
犹豫了一下,他才抬起头,看向阎罗,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可咱们都知道——幽灵她从来都只是一个人。难道一开始,咱们就认错人了?”
“团队?”
阎罗缓缓转过头,目光没有落在毒医身上,而是越过他,扫向庄园深处——
那个他离开不过不久的院落方向。
“不好。”
阎罗猛地抬眼,那双素来慵懒淡漠、从容到近乎傲慢的眼眸里,终于掀起一丝惊涛和被彻底算计之后的清醒。
“她不是来杀本座的,她是冲本座的住处来的。”
“什么?”
毒医脸色骤变。
“快,”
阎罗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立刻推本座回住处!”
“是!”
毒医心头一震,快步上前,双手猛推轮椅,朝着内院深处,狂奔而去。
车轮碾过青砖上的碎瓦与凝结的血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这座遍地尸骸的修罗庭院里回荡——
像敲响了一场错失先机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