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意不在药,金赠自由
“王妃。”
门外传来赵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拿捏好了分寸,恰好能清晰地穿透门板,却不会惊扰到屋内的人。
“老奴有事禀报。”
沈墨月抬起眼,浓密睫毛下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褪尽,只剩下井水般的清透,淡淡应了一声:
“进来。”
赵管家躬身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抬着一只红木箱子。
两个小厮步履沉重,落脚时裤管绷得笔直,膝盖打弯时能听见骨节咯噔一声,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显然用了全力。
箱子不大,长不过两尺,宽一尺有余,但落地时——
“咚”的一声闷响,沉闷得像是铁锤砸在厚棉被上,青砖地都跟着微微一颤。
沈墨月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神情波澜不兴,只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赵管家,这是?”
赵管家上前一步,手掌平按在箱盖上,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老茧,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小厮退下。
“王妃,”
赵管家垂首,声线不高不低,像在背一段早就刻在脑子里的章程,
“这是王爷上早朝前,吩咐老奴送来的。”
“这是何物?”
沈墨月未看箱子,目光平视着赵管家的眼睛,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箱子不过是清晨送来的一盏茶。
赵管家不再多言,双手掀开箱盖——
满箱赤金。
金锭码放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每一锭都尺寸相同,约莫二两重,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哑光,不刺目,却压得人眼眶发沉。
箱盖内侧还贴着一层深蓝色绒布,为的是金锭不磕碰、不出声。
这等不动声色的细致,绝非临时起意能备下的。
“这是何意?”
沈墨月目光从金锭上掠过,在箱底与箱盖的绒布间打了个转,重新落回赵管家脸上:
“王爷为何送金子来?”
“回王妃,”
赵管家躬身,腰背的弧度恰到好处,恭敬而不谄媚,
“王爷早朝前特意交代——
说王妃先前从长生殿带回的药材,药效极佳,对他旧年留下的寒症大有裨益,这几日连夜里觉都睡得沉了些。”
他顿了顿,微微欠身,像是在转述一句需要格外郑重交代的话:
“王爷说,若王妃今日得闲,劳烦再去长生殿添置一些。
这是王爷从私库里支的银两,专供王妃出门采买,不必走府中公账,亦无需向账房报备。若是不够——”
他气息一敛,连尾音都压得稳稳当当,字字清晰地砸下:
“老奴随时再送过来。”
沈墨月看着那箱金子,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脑中已是电转星驰——
萧夜衡怎么知道她今日要出门?
他何时看透了她与长生殿之间那层隐秘的勾连?
还是说,他并不确定,只是在用这箱金子和一个滴水不漏的理由,布下一个温和的陷阱,等她自行踏入?
可如果是陷阱,这陷阱铺得也未免太过坦诚了——
坦诚到他把自己的私库亮了出来,不走公账,不报备,把这笔钱的痕迹从王府的账册上彻底抹去。
“妾身明白了。”
沈墨月面上不显分毫,呼吸的频率都没变,随即垂首,作出温顺姿态,那敛下的眉眼里,却藏着一抹极锋利的审视。
“替王爷挑药是分内之事,妾身这便动身。”
“辛苦王妃了。”
赵管家直起身,目光规矩地落在她衣领处,不敢僭越半分,继续传话:
“王爷还让老奴带一句话——
萧二今日要随他入宫办差,最早也要午后才能出宫,怕是无法护送您出门了。王爷问,您是否需要另派一队护卫随行护送?”
沈墨月心底一震。
不是因为无人可用,不是因为萧二不在,而是因为——
赵管家问的是:“您是否需要?”
这不是萧夜衡忘了派人,不是萧夜衡疏忽了安排,更不是一种假装开明的虚伪试探。
他在问她:你要不要人跟着?
他把这个关于她行动自由的选择权——
就这样赤地摊开,毫无遮掩地交还到了她手里。
不是控制,不是监视,不是“本王派人护送你”,不是“让暗卫跟着更稳妥”。
而是干干净净的一句——
“你需要吗?”
需要,便给你;不需要,你自便。
从她嫁入王府至今,他第一次这样问她。
甚至他连“保护”这个词都没用,用的是“护送”和“陪”。
以往每次出门,要么萧二随行监视,要么暗卫暗中尾随,那些影子像跗骨之蛆,贴在她的后颈,即便目不能及——
她的皮肤也知道,有人在看。
哪怕她以最完美的方式甩脱,也总要耗费心神。
而今天,他撤掉了所有镣铐,把钥匙放在她掌心,不附加任何条件,不预设任何立场。
就像是他站在她面前,摊开掌心,对她说:
路在你脚下,你自己走。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一箱金子上——
金锭表面的哑光在晨光中微不可察地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他把她出门需要的一切都备齐了,一件一件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袖手旁观。
他这是给她一个铺好台阶的出口,连理由都替她编排得无可挑剔。
他是真的在给她自由。
而自由,是这个世上最昂贵的鱼饵。
她的指尖在袖中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抵住掌心,那一点清晰的刺痛,让她从层层叠叠的思虑中抽身。
“不必,无需兴师动众。”
她抬起眼,方才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已被压成一句淡而又淡的回复:
“有青黛随行便可。”
“是。”
赵管家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她的回答早在他预料之中,恭敬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