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棋盘落子,以命做牌
萧夜衡将号外缓缓叠好,放在膝上,嘴角勾了勾。
幽灵阁那边刚递完话,这边号外就传遍了京城的街巷,转瞬之间,如出一人之手。
——时间掐得太准了。
“幽灵阁刚让我们去长生殿,花一百万两买药。”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那粗粝的触感像极了某种警示:
“转身《山河无双录》就昭告天下,我萧夜衡的命,就是长生殿的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唇边漾开,却未入眼底:
"他们这是怕本王食言赖账,先将招牌悬于城门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向街边那些正捧着号外争相传看的人群——
"……幽灵阁反应真快。"
他不过把第一块砖铺陈下去——
随口说了一句病情好转,是王妃求药的功劳,他们已经在上面筑楼了。
不仅筑了楼,还在楼外面又砌了一圈城垣。
等于将他随口抛出的一个名目,瞬间熔铸成了一把密不透风的护伞——
保命丸的招牌、长生殿的声名、他萧夜衡的命,三样东西被这篇号外紧缚一处,拆都拆不开。
这一步,走得真是又快又狠。
“主子的意思是……这《山河无双录》,”
萧二的声音明显紧了几分,带着一种隐约的警觉:
“也是幽灵阁在背后主局?”
"即便不是,也相差不远。就算不是直属,也必是其手中执子,受其调度。”
萧夜衡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每个字都像在棋盘上落下棋子:
"我们付情报款,幽灵阁收买药钱。我们得了实利,他们赚了声名。我们拿到了十七国的卷宗,他们长生殿拿到了活招牌。这笔账——"
他微微侧目,望向车帘缝隙外逐渐苏醒的街市,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各自在晨光里奔走,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们算得通透至极,半分亏蚀不肯吃。"
他重新靠回软垫上,声线冷淡下来,但眼底那一丝笑意却像暗流下的磷火,幽幽地亮着:
"这一局,我们付钱,他们铺路。谁也不欠谁,两边都不亏。"
他阖上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
幽灵阁布的这个局,精妙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们无需亲自现身,无需耗费口舌,只需一篇满城传唱的号外,便将他架在了进退两难的高台之上,等着他萧夜衡含笑为保命丸作证。
他不认?
那篇号外就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你是病好了,却不认账?那你之前是在欺君装病,刻意伪饰?瞬间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他认?
那他萧夜衡就是保命丸最好的活招牌,为对方的天价灵药背书。
一个王爷花了百万两银子争相竞购的神药,所有人还不得抢破了头?
认与不认,幽灵阁都是赢家。
“可主子,”
萧一贴近车帘,声音压得极低,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百万两投入一座药铺,若将来有人追查这笔银子的去向.........”
"追查?"
萧夜衡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帘后飘出来,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
"我萧夜衡,一个缠绵病榻十几年的闲王,如今侥幸寻得良药,为了活命,砸下百万两家财求药续命——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说我惜命。"
他微微一顿,唇角的弧度像薄刃一样缓缓展开:
"一个怕死的王爷,有什么值得追查的?谁会追查?谁敢追查?"
他睁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节律沉稳:
“这笔钱,花得越是张扬,越是名正言顺。幽灵阁这是把台阶铺到了咱们脚底下——
我们若不走,反倒显得心里有鬼。最安全的底牌,从来不是完美无瑕,而是‘情理之中’。”
“十万两一枚保命丸?幽灵阁当真敢狮子大开口!”
萧二手里也翻着一份号外,脸上表情同样精彩,嘴角抽了抽:
“他们这是让咱们一百万两银子,去买十枚药丸吗?这跟直接交割银子有什么区别?非得脱裤子——”
“咳。”
萧夜衡淡淡咳了一声。
萧二立刻闭紧了嘴,只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耳根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不必大惊小怪。”
萧夜衡垂眼扫过那份号外上刺目的标题,唇边浮起一抹薄刃似的寒光:
“他们既然敢这么安排,自有他们的用意。
于我们而言,只要能稳妥拿到十七国完整卷宗——”
他将号外重新展平,指尖在那个朱砂勾连的“保命丸”三字上缓缓顿住,像在确认一枚棋子的落点:
“银钱如何交割、以何种名目出手,从来无关紧要。照做。”
“是!”
萧一沉声应命。
“就让赵管家过去买!”
萧夜衡唇角的那抹笑意,却比方才更深了一分:
“不必遮掩,无需隐秘。百万现银,车马列队,光明正大登门购药。
要让京城百官、市井百姓,人人得见、人人皆知!动静越大越好,声势越盛越妙。”
“为何?”
萧二脱口问出,话音里满是错愕,他原以为主子会暗中派人悄悄交割,却没想到还要大张旗鼓地买。
“人家戏台已然搭尽,锣鼓已然开场,”
萧夜衡像是在回答萧二的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咱们不上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这满城精心布置的好戏?”
外面的吆喝声渐远,《山河无双录》的号外还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疯传,每传一份,保命丸的名声就响一分。
他萧夜衡的“病愈”就多一个见证人,幽灵阁的棋局就多一块压舱石。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道前菜——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萧夜衡膝头的号外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正好落在那个朱砂色的“保命丸”三字上。
他垂眼看着那三个字,目光沉静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这次,他当真是每一步,都在人家的棋盘上。
可真正的博弈者,从来不怕被人看透招式。
怕的是——
你以为看透了全盘落子,殊不知,你连对手的棋盘边界,都未曾触碰到分毫。
而他萧夜衡现在要做的,就是踏着幽灵阁铺好的这块砖,主动抬脚入局。
他倒要好好看看——
这盘棋的后面,到底藏着几步,究竟藏着多少后手,以及那个坐在棋盘对面、暗处执子落棋、掌控全局的人——
到底是何方人物,又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