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天子问储,君臣博弈

第516章 天子问储,君臣博弈

皇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再探究,不再玩味,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专注得像在观看一只羽箭即将命中靶心的最后一寸飞行。

萧夜衡感觉到那柄无形的剑,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剑尖冰凉,甚至可以感受到它轻轻刺破皮肤的那一丝刺痛。

但他毫不退缩,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胸膛起伏的频率依旧如同在书房观书时那般悠缓自持。

他微微抬起眼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御阶上的人听清每一个字:

“棋子,亦可执棋。”

此言一出,殿中本就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浇上了一层滚油——

御阶之下上百号人站成一片静止的灌木丛,风过无声,叶不敢摇,连衣料都不敢多蹭一下。

“那朕再问你一事——”

皇帝骤然转换话题,问话突兀凌厉,如同一柄暗藏侧方的短刃,骤然剑尖直抵咽喉。

“如今储位空缺,悬而未决。依你之见,是否应当即刻立新储,以稳住这动荡朝局?”

哗——

所有人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齐齐发出一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濒临断裂的哀鸣。

方才还只是君臣间打机锋、论棋道,可这一句问出来——

皇帝几乎是把人按在了棋盘上,逼问:

你要不要亲自上棋盘,坐上那个最烫、最险的位置?

满殿文武的心还没来得及从上一个问题里落地,又齐刷刷悬到了半空。

他们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胸口的起伏会让自己成为皇帝下一个点名的人。

萧夜衡缓缓垂下眼帘,额前碎发扫过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那瞬而过的、比冰雪更冷的光泽。

“如今国本空悬,朝野动荡。臣弟以为,天下百姓不惧暂时无储,最惧怕的——

是私下派系争夺再起,党附重生,朝纲再乱,陷入无休止的内斗漩涡。”

他躬身一揖,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声音如温水般平稳:

“万民求的,不过是一日安稳三餐;百官求的,是朝堂规矩有序,做事有章可循;宗室求的,是嫡庶长幼分明,血脉不紊。”

他停顿了一息,视线再次落在汉白玉御阶那道细微却刺眼的裂纹上,仿佛那是一条横亘在大靖江山版图上的伤口。

“立新储如移山,动一石则百石滚落,牵一发而全身俱动。臣弟心中浅见——”

他重新抬眸,这一次,正面迎上了皇帝的目光,毫不闪避:

“储位可缓定,朝局不可再乱。陛下圣心独断,便是天下最大的安稳。臣弟斗胆,望皇兄……三思。”

话音落地,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地目光从萧夜衡身上移开,一寸一寸地扫过下方那些低垂的脑袋,像一把无形的刀,缓缓犁过麦田,所过之处,人人俯首。

良久,他的视线最终又落在队列末尾那个素净清瘦的身影上。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凌厉,已悄然敛去大半:

“既然你身子近来好转,往后朝堂诸多事宜,你也多替朕分辨分辨,多看几番。”

萧夜衡再次躬身一揖,动作恭顺,衣袖垂落时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臣,遵皇兄圣谕。”

皇帝倏然抬眼,目光如炬扫遍满朝文武,声沉似钟,一字一句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耳膜上:

“东宫空缺,是朕家事,亦是国事。

自此之后,不许私议储位、不许私下串联、不许攀附宗室、不许妄测天心。

——谁在风波未定之时再起党争、妄生事端,便是与朕作对,与大靖江山作对。”

他龙袍广袖猛地一挥,袍角翻卷如云,落下今日朝会最终定论: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一语终局,雷霆落定。

皇帝说完,便起身。冕旒上十二串玉珠发出细密而清脆的碰撞声,在他眼前晃出一片冷冽迷离的光影,让人辨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内侍尖细的嗓音适时扬起,刺破殿中最后的凝滞:

“退——朝——”

满殿文武如山洪溃堤般伏倒一片,衣料摩擦之声混作闷响,山呼之声直冲殿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微微发颤,藻井中心的盘龙浮雕仿佛也在这声浪中扭动了一下身躯。

当那三声万岁落地,满殿臣子齐齐松掉了胸口那口憋了半个时辰的冷气。

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们依照官阶品级依次起身,躬身低头,鱼贯退出大殿,脚步急促细碎,沿途恭谨避让,眼神都不敢往旁边斜一下。

整座金銮殿只剩衣料摩擦的轻响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鸦雀无声到近乎诡异。

没有人看见,皇帝转转身走向后殿时,袍裾拖曳过地面,像一条无声流淌的金色河流,嘴角几不可察地随之向上弯了一弯。

那是布局许久的猎手,亲眼看见所有猎物一步步踏入预设陷阱,心底油然而生的极致满意。

因为不管是赵青口中吐出的那三分“实情”,还是周绪小心翼翼剖白的那一分“真相”,亦或是萧夜衡方才当庭剖开的“人情之实”与“江山之实”——

裂缝从来不在那些冰冷的数字里,它在人心上。

而这道缝,从今日起——

都是他这把天子之刃可以插进去的缝。

一墙之隔的京城市井,却是截然相反的人间光景。

太子被废的旨意传出宫门时,日头正烈烈地悬在西边天际,将整座京城的屋檐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的金边。

圣旨一出皇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废储的消息便如风卷野火,势不可挡地席卷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市。

与朝堂压抑到窒息的气氛截然不同,街巷坊间、茶肆酒楼、市井摊贩之间——

是一种彻彻底底松弛下来的喧嚣,是压抑许久之后终于得以爆发的、畅快淋漓的狂欢。

“太子被废了!当真被废了!”

奔走相告的呼声此起彼伏,从东市传到西坊,从城南滚到城北,人人面露喜色,无人惋惜,更无人惶恐。

路边一个卖馄饨的老汉,听到消息时愣了一愣,随即把手中的汤勺往锅里一撂,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热汗,哑着嗓子对旁边的食客喊了一嗓子:

“今儿这顿,老汉我请了!算是给这晦气年月,送个终!”

满座哄然叫好。

茶肆之中,说书先生醒木拍得山响,唾沫横飞地细数萧天睿数年劣迹——

强占民田、包庇贪墨、御前失仪……听者无不拍手称快,瓜子壳和叫好声一起飞溅;

街边几个菜贩放下担子,聚在一处议论,句句都是大快人心;

寻常百姓行走在夕阳铺满的长街上,眉眼间舒展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仿佛积压了数年的郁结,一朝散尽。

萧天睿身居储位,无半分储君担当,桩桩丑闻传遍京城,早已耗尽了天下百姓所有的耐心与那最后一丝期许。

在万民眼中,那位废太子,已是德不配位、才不配尊的活招牌。

“早该如此了!这般储君,如何配坐东宫之位?”

“林相倒台,太子被废,朝堂终于能清净几日了!”

“难怪前些日子东宫那场大火,烧得蹊跷——原来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一城之内,两极天地。

朝堂静得刺骨,是皇权高压下的人心蛰伏与暗流涌动;市井闹得发烫,是民心向背下最直白滚烫的民意宣泄。

而这场席卷朝野的巨大变局中心,真正拨动棋局的两个人,却始终静默无声,不动声色。

储位一空,天下暗流已动。

真正的问鼎乱局,从这一刻起——

才算刚刚掀开了遮面的那一角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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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扮最弱的病,掀最狂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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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天子问储,君臣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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