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满堂珠翠,不敌君心
随着二人入座,满堂众人各归其位。
暖榻上的老太妃们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落座,命妇们互相笑着让着在席间安顿,男客那头也已各自斟满了杯中琼浆。
赵管家立于厅中,在萧夜衡一个几不可见的颔首示意下,当众展开一卷明黄绢帛。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皇帝的贺词,措辞端庄,句句皆有讲究:
先是夸赞萧夜衡"恪尽职守,为朕分忧",再对沈墨月用了"温良恭俭,宜室宜家"八字,最后以"愿尔夫妇同心,共沐天恩"作结。
念毕,两名内侍双手捧着托盘,款步上前,当众展示御赐之物——
一柄羊脂白玉如意。通体莹白无瑕,灯下一照几乎透光,雕作灵芝祥云纹,刀法圆润如天然生成。
一盒南海珍珠。乌木匣盖掀开的刹那,珠光便如水银泻地——
颗颗圆润如龙眼,在灯下泛着柔和晕彩,盛在乌木匣中黑白相映,愈发衬得那珠光流转,几欲夺目。
紧接着,司仪逐一报出太后赏赐——
翡翠手镯一对,水头极足,翠色浓而不浊,灯下可见丝丝缕缕的阳绿在镯身中游走;
上等云锦十匹。锦面光洁如镜,一匹一色,从鹅黄到黛紫排开,像一道无声的彩虹;
东珠头面一套。套头面被两名侍女各托一端捧出来时,底下便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点翠为底,东珠嵌蕊,赤金掐丝缠枝作托。
整套头面在灯下流光溢彩,翠色的底衬幽幽泛着光泽,上头每一颗东珠都润如凝脂,赤金缠枝的纹理细得需凑近才能看清。
灯火一照,整套头面便像是活了过来——
缠枝在珠光中蜿蜒,东珠在翠色里沉浮,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后是皇后的赏赐:御用暖香四盒、珍稀补品六匣以及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
那套头面虽不及太后的东珠贵重,但胜在工艺繁复至极:
赤金丝拉得细如发丝,缠作缠枝连理纹,蕊心嵌的是鸽血红宝,灯火一照便是一点灼灼的光,如血滴落入金池,醒目而凌厉。
沈墨月端坐席上,目光落在那些赏赐上,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感激与谦逊。
"东珠头面……"
底下一桌命妇中,有人目光追随着那流光溢彩的珠翠,低声吸了口气:
"太后这份礼,未免太重了些。还有皇后的礼,之前不是还……"
"你懂什么。"
她身旁那位穿石青褂子的同伴拈了一颗蜜饯,打断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唇齿间的蜜饯甜味还没来得及化开,话里的意味深长便先吐了出来:
"皇后娘娘最会看风向。今日这阵仗,阖府上下谁瞧不明白,闲王对这位王妃的看重?她若不表示表示,反倒显得不合时宜。
再说了,你没瞧见太后那份东珠头面?皇后若是只送几盒暖香,岂不在太后跟前落了下乘?
——她如今正要在太后跟前博个贤名,自然不能在这些事上让人挑出错来。"
那位命妇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再看向沈墨月的眼神,已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话说回来。"
先前说话的命妇又压了压嗓子,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沈墨月面上流连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嫁入夫家二十余载,从未见过哪位王妃生辰,有这般排场的。"
"你也不看看是谁在操持。"
她身旁另一名同伴也压低了声音,眼底的艳羡掩都掩不住:
"闲王何曾为谁这般上心过?连老太妃们都惊动了,可见这位王妃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暖榻上端坐的几位老太妃,声音又低了两分,
"你瞧见姑祖母方才看沈氏那眼神没有?那是相中了。往后这宗室里,沈氏的地位怕是要往上再走一截。"
"可不是么。"
一侧那位石青褂子的命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沈墨月身上——
灯火映着她半边面颊,绛紫吉服上的缠枝莲纹在她微微动作间流转生光。
整个人像一株被精心养在暖房里的墨莲,既得了风露滋养,又不失原本的清骨。
她不由低声道:
"我原先还道,这位沈氏不过是个……罢了,如今看来,倒是我们眼皮子浅了。"
两句低语顺着桌隙飘飘荡荡地落在沈墨月耳中。
她不动声色地端盏饮茶,唇边笑意纹丝不动,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这滋味与她此刻心境,倒有几分异曲同工。
她的余光静静地瞟向身侧的男子——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而流畅,正与旁边一位宗室长辈说着什么。
姿态闲适,语调平稳,甚至带了几分懒散的笑意,一只手随意搁在膝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衣料。
叩击的节奏极轻,极慢,那是他心情上佳时才有的小动作。
半点看不出半分"费了心思"的模样,仿佛这满堂华彩、隆重贺礼,不过是顺手拈来的寻常事。
长公主也听到了那几人的低语,她借着侍女给沈墨月倒茶的姿势,侧身贴近,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笑道:
"皇后也厚赏,看来是见老七这般护着你,才下的血本。她那个人,最会看风向。”
她抬起茶盏,掩了掩唇,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一闪而过,像水面上掠过一只蜻蜓。
“那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瞧着是贺礼,实则是一张贴在她自己脸上的金——
她要在母后跟前立住'贤后'的人设,便少不了对你这被母后青眼有加的王妃示好。
这一石二鸟的算盘,打得比她手腕上那串翡翠珠子还响。"
沈墨月唇角扬起温婉的笑意,眸光流转间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的锋芒。
她偏过头,轻声回应,声音不高不低,既能让长公主听得清楚,又不会飘出第三人的耳朵:
“皆是王爷费心周旋,妾身方能得此殊荣。”
长公主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嘴上说得谦卑,心里倒是跟明镜似的。”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沈墨月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欣慰,
“能把功劳推得这般干净漂亮,又不显得生分,难怪老七把你放在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