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归心如箭,药引疑云
日头西斜,最后一抹金红从宫墙琉璃瓦上滑落,沉入西边连绵的屋脊线后。
萧夜衡踏出宫门的脚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他走得极快,身后宫门缓缓合拢的沉闷声,被他甩出数步之远。
玄色常服的下摆随着步伐翻卷,金线暗绣的蟠螭纹在最后一缕残阳中明明灭灭,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呼吸感。
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鲜活——
眉峰舒展如玉琢,眼底寒潭化作春水未散的暖意,连下颌线条都褪去了冷硬棱角,透出一种近乎灼人的鲜活俊美。
那是被爱意反复浸润、餍足到极致后却又无法完全压制,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几乎灼人的生机。
“快点。”
他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下颌线条微微扬起,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急迫的轻快:
“回府。”
“是!”
萧一快步跟上,利落地掀起车帘,侧身让出上车的位置。
萧夜衡踏上车辕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车身微晃,他刚坐定,指尖便下意识地抚过自己下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麻意,齿痕早消了,触感却像烙在皮肤上。
他闭上眼,呼吸间全是她慵懒含笑的眉眼、咬唇时微颤的睫羽、以及那句软糯又恶劣的“王爷慢走”,尾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钩子,挠得人心尖发颤。
他的呼吸间骤然沉了几分,那被温柔与爱意浸泡至骨血里的满足感,让他每一寸肌肉都松弛下来,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只任由马车的辘辘声由缓渐急,碾过宫门前平整的青石御道。
窗外的朱墙金瓦被灰瓦白墙替代,暮色里店铺与民居次第退后,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来,像为谁点燃的归途。
萧一坐在车辕外侧,侧耳听了听车厢内平稳的呼吸——
确认主子没有歇息的意思,才隔着帘子开口,声音压得极稳:
“主子,有两桩事需即刻禀报。”
“讲。”
萧夜衡的声音从帘内传出,简短利落。
“第一件,派往十七国的精锐全部落地了。”
萧一语速匀缓,像一把精准的刀在裁纸,
“萧二已收首批密报:七十二人全部成功嵌入目标国度,身份落定、据点初稳。
其中商贾二十三人、游医十九人、乐坊伶人十五人、镖师护卫十五人,皆按预定方案融入当地市井,单线联络畅通,暂无暴露风险。”
萧夜衡“嗯”了一声,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算作回应。
“第二件。”
萧一的声音更低了些,带出更谨慎的尺度,
“盯谢府的暗线呈上来一件事——
这个月,谢家名下十四家药铺,先后采买了气血草、崩大碗、血竭、乳香、没药、白及、当归、羊脂、冰片、珍珠粉、紫草等十余味药材。”
他刻意在“血竭”二字上加重了咬字:
“单家量都不大,各铺子采买的时间也故意错开,但合起来数目惊人——
渠道更是散得很,城东的走江南货、城西的走川蜀道,像是故意把总量抹平。让任何一张单子单独拎出来都毫无疑处。”
萧夜衡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眸底那层暖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寒潭的锐利。
残阳从车帘缝隙间打进来,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幽深莫测。
“十四家铺子,错开时日,分散渠道。”
他将这几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安谈要做什么,需要上百斤药膏的分量,却连自家药铺都不敢光明正大地采?”
“属下也觉蹊跷。”
萧一隔着帘子点了下头:
“已问过莫老。”
“莫老如何说?”
“莫老道,这些药材单看各有用途——
补气、消肿、活血、生肌、制膏,配伍毫无章法,疮疡折伤烧烫皆可沾边,主治太宽,像外用药方却无固定症候。”
萧一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若硬要寻个共同处,倒像是某种‘养护’之物,但养什么、护何处,他一时也拿不准,需再细查配伍深意。”
萧夜衡的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一道残阳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莫老也看不出全貌?”
“莫老说,单这十几味药材,加上不同的炮制与配比,最多可衍生百种方子。”
萧一语气稍顿,声音更低了:
“且这些药材里,寻常与不寻常的混在一处——
羊脂与冰片同用,多用于润泽肌理,但配了血竭和乳香,便有敛疮生肌之效;
若换一味崩大碗为主,又成了凉血消肿的路数。他一时也说不准究竟在治什么。”
萧夜衡没有再问。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车帘缝隙,掠过暮色中渐渐后退的街景——店铺次第关了门板,民居窗格间一豆一豆的灯火正次第亮起来。
“让莫老继续研析。”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记下药材流向、用量变化、经手人轮值规律。一个字都别漏。”
"是。"
萧一应了,隔了一息,又斟酌着开口:
"另外……过几日是谢安谈的生辰。主子看,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入府一探?"
"生辰?"
萧夜衡眸光微动,唇角的笑意极淡地浮了一瞬,又压了下去:
“备一份厚礼。”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帘外愈浓的暮色,唇角那抹弧度终于浮出水面,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本王带王妃同去。"
萧一没再多问,只沉声应了个“是”。
他心里明白——
谢府若真有秘事,带王妃去,比十个暗探都管用。
马车继续向前,马蹄踏过青石板,轮声辘辘在暮色中碾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萧夜衡重新靠回车壁,目光穿过车帘缝隙——
掠过暮色中渐渐后退的街景、次第亮起的灯火,像在数着距离王府还有多远。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节奏比方才快了些许,目光也不自觉地跟着那节奏在车帘缝隙间掠过好几回了。
“还有多久到府?”
他目光从车帘缝隙间收回,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上。
“约一盏茶。”
萧一愣了一瞬,随即了然。
“……再快些。”
萧夜衡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
马车明显提速,车身颠簸了一下。
萧夜衡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晚风灌进来,带着暮色里草木与泥土的潮气。
凉意拂在脸上,他非但没觉得冷,反而呼吸间都轻快了几分。
不多时,他便看见远处闲王府巷口的灯笼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映在青砖墙上,像一小片被人捧在掌心里的暖意。
车轮在王府正门外停稳时,他几乎是跳下了车辕。
靴底刚踏上青砖,脚步便比方才出宫时更快了三分。
“王爷——”
赵管家迎面迎上来,躬身要行礼,话才出口半句,便被萧夜衡侧身绕过:
“不必跟来。”
声音里带着急迫与不容置疑的轻快,衣摆翻卷间带起的风扑在廊下的灯盏上,火光轻轻一晃。
赵管家躬身退到一旁,什么都没敢问。
只看见主子玄色的背影穿过庭院,像一道被暖光牵引的影子,走得又快又稳,仿佛那扇门后面拴着他全部的魂魄。
萧夜衡穿过庭院时,廊下的灯已经点上,暖黄的光笼罩着整条游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晚膳送过来。”
他低声吩咐迎过来的侍女,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不必通传。”
侍女屈膝一福,轻声道了句“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踏入光影交界处,身后暮色合拢,身前暖意扑面——
推开门的瞬间,暖光裹着一室药草清苦的余韵与龙涎香混在一处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墨月斜靠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正低头看着。
她穿了一身月白家常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整个人被暖光笼着,像一截被月色浸透的玉。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慵懒,在触及他面庞的刹那弯了一弯:
“王爷回来了?”
“嗯。”
萧夜衡迈步朝她走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书卷放到一旁。
转而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沙哑的暖意:
“回来了。”
他低头看她,眼底那点被刻意压了一路的火光终于漫上来,烧得整双眸子都是暖的。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侧脸贴着她的鬓角:
“可想我了?”
沈墨月在他怀里轻笑了一声,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王爷一回来,就问这个?”
“不是先问这个?”
萧夜衡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下去半度:
“那先亲一个。”
话音未落,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沈墨月被他这阵急切惹得低低笑了一声,唇齿交错间含混地推了他一把:
“……从宫里出来,一身尘土气——”
“晚风而已。”
萧夜衡含混地应了一句,压根没打算停。
沈墨月偏头躲了一下,他却顺势追过去,指尖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挣脱的缠绵。
“躲什么?”
萧夜衡咬了咬她的下唇,又瞬间含住,舌尖探进去,勾住她的轻轻一缠。
“你轻点,疼……”
“谁叫你躲?”
萧夜衡缠上她的舌尖卷回自己口中,边纠缠边含糊道:
“还敢躲不?”
几息之后,沈墨月终于不再躲了,抬手攥住他前襟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萧夜衡的吻从唇上滑到耳后,又沿着颈侧的线条一路往下,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先等等。”
沈墨月偏了偏头,气息不稳地按住他胸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的沙哑,
“那么急。”
“急,一天都没亲你了。”
话音刚落,萧夜衡加深了这个吻。
门在身后不知何时合拢,只发出轻轻的一声“吱呀”,像一双手把整个晚上的风与尘都挡在了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