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名伶作刃,王妃代赏
赵盼儿最后一句落下时,琵琶弦音猛地拔高,又骤然收束,余韵在梁间缠绕不去,像一柄出鞘后缓缓归入鞘中的剑,寒光敛尽,锋刃犹存。
厅中静了足足三息,随即如炸了锅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唱得真好!不愧是京城第一名伶。”
“多谢各位!”
赵盼儿抱着琵琶,再次屈膝,准备退下——
"唱得不错。"
萧夜衡声线不高不低,却正好压过厅内嘈杂,让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赵姑娘功底深厚,曲韵悠长,把谢掌事的平生都唱尽了。若不给些赏赐,倒显得本王苛待了。"
满堂目光齐刷刷从赵盼儿,转而落在萧夜衡身上——
闲王主动开口要赏人,这比赵盼儿唱曲本身更稀罕。
“王爷这话,倒叫谢某惶恐,怎敢当王爷‘苛待’二字?”
谢安琰眼底精光一闪,先举杯笑道:
"不过,赵姑娘确实技艺超群,是谢某的荣幸。”
他眼珠微转,顺势拱手:
“既然殿下也觉得好,不如请殿下赐恩颁赏,也让满堂同席沾沾殿下的福气?”
"倒是可行,不过——"
萧夜衡微微偏头,像在考虑什么,随即收回目光,语气漫不经心,
"本王如今是有家室的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传出去——
怕是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要堆满御案了。谢掌事,你说是也不是?"
他这话一出,几位宗室老成持重者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谢安琰笑意一僵,旋即掩去,连忙道:
“王爷思虑周全,是谢某欠考量了。”
有人低声打趣:
“到底是成了家的人,咱们殿下如今行事越发周全了。”
萧夜衡顺势而下,再次环顾四周,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身后萧一身上,招了招手,像是临时起意:
“去,请王妃过来,代本王行赏,也算全了礼数。”
萧一抱拳领命而去,脚步快而无声。
萧夜衡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掠过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赵盼儿身上——
她依旧抱着琵琶,低眉敛目,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仿佛方才满堂惊雷与她毫无干系,她只是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素白影子。
萧夜衡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心底那声轻嗤落得又轻又稳:
"阿月,你盘算得倒清楚。"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面上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闲散笑意,眼底却燃起了棋逢对手的灼灼暗火。
“只是这出戏,你我,谁才是那被推到台前的角儿,还真不好说。”
女宾席上,脂粉浓香与桂花酿的甜腻腻地搅在一处,熏得人衣襟都染了三分慵懒倦意。
四面八方的笑语声浪此起彼伏,直把花厅灌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蜜罐子。
沈墨月垂眸端盏,素白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暗纹,看似在品茶,实则将全部心神都凝在了斜对面谢夫人的一呼一吸之间。
然而,整整一炷香的光景过去,谢夫人始终低垂着眼帘,耳畔两枚南珠坠子纹丝不动,连举杯时袖口露出的腕骨弧度,都挑不出半分异样。
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沈墨月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三下,借着这细微的动静,将心底那团焦灼压了又压。
谢夫人与谢府那位“从不露面”的神秘幕僚之间,必然隔着一块尚未合拢的拼图。
要验证这一点,就必须近距离观察那个躲她脸的“神秘幕僚”。
可男宾席与女眷席隔着三重垂花门、两道抄手游廊,若无由头贸然闯入,便是失仪,更是打草惊蛇。
她需要一个能绕过男女宾席之间那道无形高墙、名正言顺踏入前院正厅的机会。
沈墨月收回目光,正对上李氏投来的话头。
“王妃今日气色倒好,可是这桂花酿合了口味?”
李氏笑着凑近,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角细纹里堆着殷勤。
沈墨月扬唇一笑,眉眼弯弯,
“李夫人这杯敬得勤,我便是不会喝,冲着这份心意也得饮尽了。”
她举盏虚虚一碰,仰头抿了一口,神色间看不出一丝走神痕迹。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哪家姑娘的绣品出了彩、哪府的公子又得了夸赞。
沈墨月应得滴水不漏,笑意始终挂在嘴角,纹丝不乱。
待李氏终于转头与旁人叙话,沈墨月端坐椅上,借着整理衣裳,目光已不动声色地将整座花厅内外的门径、屏风、廊柱扫过了三遍。
——还是没有机会。
她再次端起茶盏,借着杯沿的遮挡,将眉间那一丝焦灼彻底沉入眼底。
她今日怕是去不了前院了——
男女分席,礼制如山。
就在沈墨月心底那根弦几乎要松开放弃、只能寄望于赵盼儿能否在献艺时,带来什么变数时——
垂花门外,一道墨色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月洞门。
步伐稳健,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径直朝女宾席入口走来,那身黑绸劲装,在满堂锦绣罗裙间像一滴墨落入胭脂盒,醒目却不逾矩。
满堂女眷的目光齐刷刷被那身影吸了过去,原本沸反盈天的笑语声登时低了几分。
沈墨月指尖一顿,余光已将来人从头扫到了脚——
萧一。
他来做什么?
她心头那条弦倏地绷紧,面上却只微微抬眸,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疑惑。
萧一在女宾席入口处停步,隔着三步距离躬身抱拳,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附近几桌都能听清:
“王妃,前厅请了京城名伶赵盼儿姑娘献艺贺寿。王爷说——”
他略略一顿,声线平稳地衔下去,
“赵姑娘是女子,王爷若亲自颁赏,恐惹闲话。是以命属下前来,请您移步前厅,代颁头彩。”
沈墨月眼底极淡的波光一闪而过,旋即被她敛入温柔的眉目之间。
她正愁无路可走,这人便如一把钥匙,恰好递到了手边——
机会来了。
“知道了。”
她放下茶盏,唇角弯起得体弧度,起身时裙裾拂过椅面,不带半分声响:
“劳烦萧统领引路。”
萧一侧身让路,沈墨月抬步跟在他身后,经过那两名青衫仆从身侧时,他们低头退开半步,让出了通往正厅的路。
迈出垂花门的一瞬,后园的桂香被风卷来,混着前院隐约可闻的丝竹管弦声,像一道无形的帘幕在她面前掀开了一角。
她穿过第一重门,绕过影壁,前院的喧哗声随着距离拉近而愈发清晰——
杯盏碰撞声、谈笑声、传菜小厮的吆喝声,混在一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像一尾鱼悄然游入深水,不惊起一丝涟漪。
正厅门内,萧夜衡正端坐主宾席左侧,手边搁着一只青玉酒盏,正侧耳听着谢安琰殷勤劝酒的声音。
沈墨月跨过门槛的瞬间,他的目光便精准地越过满堂宾客与杯盏,落在她身上——
随即他微微一抬下巴,指腹在杯沿上不着痕迹地点了点。
那是只有她能读懂的信号:“来了。”
沈墨月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像猎人瞥见猎物踏入圈套般的笑意,没有迟疑,回以温婉浅笑,迈步朝他走去。
满堂宾客的目光如密集的雨点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打量。
“王爷。”
沈墨月走到萧夜衡身侧,温顺屈膝,声音柔软。
“坐这儿。”
萧夜衡站起身,亲自为她拉开身侧的位置,这个动作虽轻,却在厅中激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待沈墨月坐下,萧夜衡才再次落座,目光未离她半分,眼底那层审视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微微一晃,声音淡淡的:
“方才赵姑娘一曲寿歌,唱得极好。本王颁赏不便,便有劳王妃代劳,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