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江南远客,暗影寻踪
“谁说只赚银子?”
沈墨月偏过头来看她,烛火将她半边脸照得剔透如玉,另半边沉在暗处。
“他求到长生殿,是替咱们省了一步棋——省了满京城追他尾巴的功夫,等他自个儿把脖子送进铡刀底下。”
“奴婢明白了——”
青黛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眼珠一转,亮色彻底燃了起来:
“他但凡敢登门,咱们不止能收一笔银子,还能顺着他的求药记录,摸出他这张脸究竟要养到什么时候、养给谁看。”
沈墨月未再开口,只是将下巴微不可察地一抬。
那个动作,比任何“嗯”都更有分量。
“谢安琰若真敢走长生殿的门——那就是把谢国荣那层皮的命脉,亲手交到了咱们手里。”
青黛压住嘴角几乎要溢出来的那一点笑,屈膝一礼:
"奴婢这就去办。"
许音未落,她已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合拢,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落栓的声音比来时更轻更快,像一滴墨落入深水,涟漪未起,人已无踪。
一室静谧,只剩檀香盘旋,暗流在无声处翻涌。
沈墨月独自坐在昏暗中,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片被风鼓起又平复的起伏上,出神许久。
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埋在地下的人隔空对谈:
“阎罗,你一生布局,从无无用之棋。
如此耗尽心思为谢国荣改头换面……背后藏的,究竟是想搅动朝堂的棋局,还是……这本身,就是你留给大靖的一道催命符?”
她说到这里,夜风陡然从窗隙渗入。
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身后墙壁上拉成一道瘦长的、倾斜的裂痕。
她的目光随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猛地一缩,又骤然凝住。
“……不对。”
她坐直了身子,原本拢在袖中的手抽了出来,五指张开,按在榻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盯着那簇重新稳下来的火苗,目光却已穿透了它,看向更远处某个幽暗的节点:
“若只是为了布一枚暗棋,你何须把这枚棋‘杀死’,再‘复活’?”
她抬起手,指尖叩了叩榻边,动作带着一种“抓住什么”的急迫,像一根线头被猛地提起。
“你让他从世上彻底消失,又让他顶着一张别人的脸活着——”
她盯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飞檐,目光深不见底,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层,却也更冷了:
“这‘消失’本身,就是一步棋。”
窗纸上那片被风鼓起的起伏不知何时已经平复下去,夜色凝在那里,像一块冻透了的墨。
烛火重新稳下来,在她瞳仁里凝成一小簇不动的光。
沉默漫上来,像水漫过青石台阶,一层一层,无声无息。
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将指尖从榻边收回来,慢慢拢进袖中,五指在袖中缓缓握紧,指骨间发出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咔”声。
“操!你大爷!”
她从齿缝里逼出一句脏话,又低又冷,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弧:
“该死。阎罗,你这藏得可真深……这一局,‘死子’才是真正的‘活子’。”
她没再说第二个字。
但眸光彻底沉冷下来,像一方被磨去所有锈迹的铜镜,镜面里映出的只有刀刃本身,和刀尖上那一点即将落下的血。
阎罗虽死,可他留下的残局,此刻才刚刚开始发烫。
当日夜晚,夜色极深,闲王府书房的灯火是整条长巷里唯一未熄的光。
书房内未燃大灯,只案头一盏青铜鹤嘴烛台,擎着半截残烛。
昏黄的光晕挣扎着照亮一方书案,将四周的黑暗逼退了三尺,却反被那三尺之外的浓暗吞噬得更深,显得那光愈发孤绝。
萧夜衡斜倚在紫檀圈椅中,白色锦袍的襟口微敞,露出一段苍劲的颈线。
他垂着眼,面目隐在半明半暗里,唯有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腹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那动作极其舒缓,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余韵——
是方才与沈墨月用晚膳时,残留在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笑意里的暖意,可眼底的光,已彻底冷了下来。
“主子。”
萧一立在案前三步处,声线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这满室沉凝的夜色。
“谢府寿宴上,王妃特意留意的那个人,查清了。”
萧夜衡没作声,只是指腹摩挲的动作倏然一停,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昏暗中轻轻转了个向。
那个节奏,是他在拆解猎物骨架时独有的习惯。
“此人姓谢,名安怀。非谢家京城嫡系,乃江南老家浔阳府南城外的一脉远房旁支。”
萧一的语速匀缓,咬字极清,像一把浸了薄油的利刃,正在精准地剥离木屑:
“今年二十岁,定居浔阳三代,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萧夜衡摩挲扳指的动作未停,只微微偏了偏头,示意继续。
“此人自幼体弱,常年卧病,鲜少在人前露脸,在浔阳当地亦无声名,是个连左邻右舍都未必能叫全名号的‘药罐子’。”
萧一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边角微卷的薄册,双手呈上,动作稳如磐石:
“属下比对过浔阳府的黄册底档,户籍、履历俱全——
当地医馆也留有其诊案,反复风寒、气虚血亏之症,三年前病情曾重过一次,据说卧床难起,后来慢慢将养回了半条命,但至今药不离口。”
萧夜衡终于有了动作。
“身份查清了,人呢?”
他没有接那卷薄册,只从微垂的眼帘下撩起一眼,目光薄而冷,声线却依旧是慵懒的:
“可曾核验过,这身份的‘皮’底下,裹的究竟是不是那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