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危局将崩,先手已落
沈墨月走回案前,双手重新撑在舆图两侧,俯下身。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看似松弛,实则蓄满了即将释放的力道。
"你忘记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密室中才会流露的凝重,目光却始终钉在舆图某处,未曾偏移半分:
“阎罗十七国的密报里,左贤王部曾有记录在案的火药与短铳采买,数目、种类都记在里面。”
“小姐的意思是说,那些东西.......”
青黛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里压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寒意从脊椎骨底端窜上来,呼吸也随之停了一瞬间,话也停住了。
阎罗。
那个在暗中搅动了整个天下的鬼魅,像一条沉入深潭的巨鳄,你以为它已经离开,却不知它只是潜伏在水底,等待着露出脊背的时机。
“那些东西,藏在库房里只是废铁。”
沈墨月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一处无名高地,像在剖开一道隐形的伤口:
"只有在战场上打一场胜仗,才能让所有部族看见——新王能带他们抢到粮食、铁器、女人和牛羊。"
她直起身,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近乎温吞的从容,眼底却暗流涌动:
"而改良的火器,就是最好的饵——巴鲁掌控军队后,手里攥着阎罗流出的改良火器,便成了整个北境线的刀锋。”
她指尖轻轻叩着舆图,叩击声沉闷而规律,一下,两下,三下:
“他需要战场来实战验证。”
她端起案角已经凉透的半盏茶抿了一口,停了半息,才继续道:
“而咄吉,需要一场胜仗来坐稳那把椅子。这两件事叠在一起——第一批新式武器,就一定会被拉到战场上试用。"
青黛越听,指尖越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仿佛那样就能抓住一点温热:
"小姐的意思是,巴鲁会用那些改良火器,来对付大靖?……"
沈墨月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青黛脸上。
"大靖刚经历废储风波,朝堂表面安稳,底下全是裂缝。"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舆图上那绵延千里的北境防线,最后落在了京城所在的方位:
"且诸皇子内斗未息,兵部与枢密院的注意力被牵在京城这一池浑水里边军注意力下降。"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的霜意也更重了一分:
“戎狄人未必看得清这些细节,但他们看得见大靖内部不稳——
他们或许不知道哪位皇子得了圣心,但他们能算出大靖的榷场今年关了多少天、边军的冬衣迟了多少日没送到。”
她顿了顿,指尖从舆图上京城的位置缓缓移开,掠过标注的几处关隘,像在丈量一道隐形的伤口。
“边军换防的频率、烽火台修缮的进度、榷场关市的冷热——”
她的右手悬在舆图上方,指腹轻轻摩挲着,像在虚空里捏住了一枚看不见的棋子。
“这些事,一件件分开看都是疥癣之疾,可摞在一起,就是瞒不过草原上那些老斥候的眼睛。”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舆图上,瞳孔的焦距却已经落在更南的位置,落在京城那片密密麻麻的坊市标识之间,声音更低、更沉:
"对咄吉来说,这是最适合试探大靖的时机——
大靖的刀剑还钝着、铠甲还散着、京城里的贵人还在争那把椅子,此时不咬一口,他就不是草原上养出来的狼。"
她的视线像一把精细的尺子,丈量着每一处关隘的间距、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片可以供骑兵迂回的旷野。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舆图下方的京城所在方位——
野马驿。
那颗几乎被忽略的黑点,在泛黄的桑皮纸上像一滴尚未干透的血。
“不管是咄吉也好,巴鲁也罢,他们都需要一场仗来证明自己——”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拢在青黛脸上,那目光清澈、锋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而我判断,巴鲁大概率会选择野马驿一线作为第一刀。"
青黛一直跟随沈墨月,几乎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寒意。
"为什么是野马驿?何以见得一定是野马驿?”
青黛追问,她的思维已经被沈墨月带动着向前狂奔,
"北境线那么长,榆关、雁门、白狼渡……处处都是口子……"
“未必是第一处,但一定在第一批备选里。”
沈墨月看着舆图,指尖在榆关的位置上点了点,随即不疾不徐地滑向雁门:
“榆关城高墙厚,守将是跟随先帝北伐的老将周沛,手里攥着三千久经沙场的边军,你让他啃那块硬骨头,他咬不动。”
“那雁门呢?”
青黛顺着她的指尖,滑过一个个关口处,声音急切又绷紧。
“雁门偏西,纵深太大,一旦陷入缠斗,补给线就会被拉长到三百里以上。”
沈墨月的手指在榆关的位置上点了点,随即滑向雁门,指腹停顿了一瞬:
“草原人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巴鲁更是如此。”
她的指尖最终落回野马驿,叩在那粒黑点上,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和的平缓:
"野马驿不同。它是北境线上最薄的一环——城池矮,守军少,且因为废墟重建,至今城防工事只修复了不到七成。"
沈墨月说到这里,指尖在"野马驿"三个字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腹下传来桑皮纸微微粗糙的触感:
“这件事,巴鲁的情报网不会不知道。”
青黛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在那条沱水河谷的虚线上来回扫了两遍,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而野马驿一旦被突破,往南就是一片坦途,骑兵可以沿着沱水河谷直插,三日之内就能兵临平州城下。"
她看向青黛,眼底映着烛火,那两点小小的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烽烟:
“平州一失,北境东段的粮道便被拦腰斩断,榆关就成了孤城——周沛再能打,饿也饿死了。"
“那......那.......”
青黛的目光落在“平州”二字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