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皇子夜行,暗影闻风
三日后傍晚,暮色从宫墙两侧合拢,将青石御道浸成一片沉郁的灰蓝。
萧夜衡靴底碾过宫门外最后一块青砖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他步履匆匆,玄色朝服下摆随快步之势猎猎翻飞,靴尖带起御道旁梧桐的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簌簌翻转又落地。
他行得极疾,周身气场沉敛凌厉,身后萧一不敢有半分懈怠,提气疾行紧跟,才勉强缀上他的速度。
未至车驾旁,萧一抢先半步抬手掀开帘幕,萧夜衡足尖轻点,径直利落地踏入车厢。
“回府。”
车帘垂落的瞬间,声音从帘内传出,清冷二字落定,低沉无波,不带半分情绪。
车轮滚动,碾过平整御道,隔绝了宫城的肃穆喧嚣,暮色中次第亮起的灯火在帘缝外流过,像一条无声的河。
脊背靠上车壁的瞬间,萧夜衡整个人才从那副无懈可击的“闲王”皮相里松下来三分。
连日议事积下的倦意沉在眉骨之下,被车壁的暗纹软垫无声接住。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侧身靠在暗纹软垫之上,双目轻阖。
即便面上一片惯常的清冷,神色沉静无波,眼下那两道淡淡青影仍如刀痕刻在俊美面容上,藏尽多日紧绷的心力消耗与疲累。
萧一静坐车厢外侧,待马车驶出两条街口才开口,隔着垂落的素色车帘,声音压得极低,稳而不乱:
“主子,三桩要事待禀。”
“讲。”
萧夜衡未曾睁眼,声线冷冽简短,不带多余情绪。
“第一桩,四皇子那批追查多日的药材,已有确切下落。”
萧一隔着车帘,语速匀稳,不带半分情绪:
“暗桩回报,这批药材并未送入四皇子府内院,府中执事、医者、下人,无一人有领用、调配记录。”
“不入府,便不是明面所用。”
萧夜衡阖着的眼微微睁开一线,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中透出冷光:
“最终落点何处?”
“药材尽数送入城南那一间纸墨铺子后,自此断了踪迹,再无外流、转运的痕迹。”
萧一的声线平稳,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除此之外,暗桩查到一桩反常异动。”
他声音低下去,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这五六日入夜后,四皇子有两夜换常服、屏退所有随从,自府邸侧门隐秘外出。”
此言落下,萧夜衡倏然睁眼,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一次亥时,一次子时,全程步行,专走僻静暗巷,最终落脚城南一处独门独院的私宅。”
萧一的声音提了半分,带着一种反复确认后、仍觉蹊跷的凝重:
“每一次入宅,皆会逗留两至三个时辰,次次在破晓之前悄然折返回府,府中上下无一人察觉他深夜外出的踪迹。”
“两三个时辰。”
萧夜衡抬眸,残余的暮色斜穿帘缝,落在他琥珀色的瞳仁之中,淬出凛冽寒芒。
他指尖轻叩膝头,节奏缓慢,却带着极强的威慑之力,每一声轻响都落在寂静车厢里,摄人心魄。
“宅院户主是谁?”
“在册户主是一名胡姓外地商贾。”
萧一隔着帘子应道,字字严谨,语速却快了几分:
“账面往来、人际交集,与四皇子无半点牵扯,干净得毫无破绽,查不出丝毫关联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怪”的困惑:
“属下也觉蹊跷,四皇子素来谨守本分、深居简出,连府中宴席都极少筹办,如今却深夜屡出、且刻意遮掩行踪,绝非寻常私事。”
“无牵扯?那他深夜去那里,做什么?”
萧夜衡叩膝的指尖倏然停住,唇角微抿,眼底思虑翻涌,深邃难测:
“无牵扯,便是最大的牵扯,朝堂之人,行事干净得全无痕迹,本身就是刻意为之的破绽。”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车帘缝隙,掠过暮色中次第后退的街景,眼底沉着一层旁人看不穿的冷意:
“若只是寻常私事,何须层层遮掩、断尽所有牵连?”
随即他沉声追问,字字落于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宅院周遭守备如何?可有女眷、医者出入,或是隐秘访客暗中往来?”
“暗桩不敢近身探查,只敢远远观望。”
萧一据实回禀,精准报出细节:
“那宅院外观与寻常民居别无二致,宅内无女眷踪迹,亦无医者登门。”
他抬起眼,目光凝重,语气微沉:
“但此宅院墙比寻常民居高出半尺,门板也比寻常人家厚实三分,入夜后从不点灯,漆黑一片。”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困惑更重了:
“唯有一处异象。每次四皇子入宅一炷香后,院中会透出一抹极淡灯火,转瞬便隐灭在夜色里,藏得极为隐秘。”
车厢内陷入沉寂,唯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响清晰回荡。
萧夜衡眸色沉沉,指尖在膝头无声地画了一个圈,又慢慢抹平。
“一个常年中立、不结党、不擅私交的皇子,不惜深夜潜行、自掩踪迹,入无名暗宅、守密不透风之所。”
他唇角微抿,思绪飞速流转,眼底掠过深不见底的思量: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私会晤见不能天光之人,要么藏匿不可公示之秘。”
“主子是疑心,四皇子……金屋藏娇?”
萧一微垂眼眸,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可是,以四皇子的身份地位,大可明目张胆纳入府中,他何必如此遮掩……”
“不必妄断,无益于事。”
萧夜衡抬手打断,袖口轻扬,姿态慵懒却带着绝对掌控力:
“金屋藏娇,尚是私事;若藏的是刀,那便是国事。传令下去,彻查此宅。”
他目光落于晃动的帘布之上,声音极低,当即下令:
“绘清宅院所有出入路径、毗邻屋舍、隐秘暗巷,分毫不得遗漏。
再查宅中常驻人手、往来访客,摸清日夜所有踪迹。全程隐秘行事,半点不可惊动四皇子府。”
“属下遵命!”
萧一应声利落,随即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
“第二桩,京城粮市异动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