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金銮失仪,闲王报喜
“回父皇,儿臣久不涉兵部,粮草军械之事,不敢妄言。但儿臣以为——”
四皇子萧天临被点了名,自队列中从容迈出半步,不紧不慢,面容沉静如水:
“二皇兄所言‘打回去便是’,固然是大靖的气魄。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他朝着御座躬身,脊背弯出一个挑不出错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内字字清晰:
“若一战不能定乾坤,北境三镇数十万百姓便首当其冲。是故,儿臣以为,能避则避,能稳则稳。”
“朕问你粮草军械,你给朕一个‘稳’字。”
皇帝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拇指在龙椅扶手的蟠龙纹上重重碾了一下,像要剖开这个“稳”字,语气比方才更沉:
“老四,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回父皇,儿臣不敢以不知为知。”
萧天临垂眸,宽大的袖袍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瞬,随即松开:
“粮草军械之数,兵部武库司有档可查,户部度支清吏司有账可稽。”
他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调不急不缓:
“此时空口断言能撑多久,便是轻慢北境将士的性命。儿臣恳请父皇,先调两部黄册核对,再议战守之策。”
这番话圆融妥帖——
既没有附和二皇子的“打回去”主战,也没有反驳三皇子的“强硬以震慑”,而是顺水推舟,将这块烫手炭火掷回了兵部与户部的案头上。
皇帝闻言,目光沉下去,刚要收回视线,余光却被御阶下方的一处异样绊住了——
只见宗室班次的最末端,萧夜衡的目光越过了金銮殿的蟠龙柱,越过了前面几位老亲王的顶戴,落在极远的虚空处。
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一看就知道神思早不知飘到了哪里。
皇帝眉头先是几不可察地一皱,随即越拧越紧——
这满殿的人为了北境防线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他的好弟弟,竟然在走神。
不是厌烦政事的敷衍,也不是明哲保身的躲闪,而是彻彻底底、理直气壮地将这座修罗场隔绝在外,置身事外。
瞧着他那混账玩意儿,就来气!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火气,胸膛起伏间,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之绷紧。
他将涌到喉咙口的斥骂生生咽了回去,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方向,一言不发,脸色黑如铁。
御座上的沉默,重逾千钧。
最先察觉到殿中气息骤变的,是站在最前方的内阁首辅。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视线的落点,眼珠微转,余光也顺着皇帝的视线扫向身后。
紧接着,前排的重臣们察觉到了首辅的僵硬,无需任何言语,一种无声的战栗顺着汉白玉地砖蔓延开来。
满殿文武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动作,正在争吵的武将闭上了嘴,正准备进言的文臣顿住了脚步——
数百道目光,像寒潮漫过殿砖一般,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了大殿末尾。
那里,萧夜衡正立在宗室班列之中。
周围是剑拔弩张的朝堂,唯独他那一身玄色朝服,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
像一株长错地方却长得极自在的松,连殿中杀气都绕着他走。
站姿也挑不出错,玄色朝服上金线绣的蟒纹一丝不乱,但那股子闲适劲儿,活脱脱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听曲儿的阔少爷。
他那张脸更是绝了。
那张素来冷峭、人神共愤的俊脸上,眉眼此刻舒展得过分,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喉结微动,用力抿了一下唇,将那道弧度压平。
但不到一息的功夫,那笑意又从眼底溢了出来,重新爬上唇角。
压下去,翘起来;再压,再翘。
那双素日里总是透着三分慵懒、三分冷峭、四分漫不经心的琥珀色眸子,此刻清亮得过分,像是盛了春水。
里面没有北境的烽火,没有朝堂的算计,只有一种极其私密、藏都藏不住的愉悦。
他就那么盯着大殿横梁上的一道木纹,走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
任凭面前这群大靖最精明的头脑吵翻了天,竟没能分走他半点注意力。
满殿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那些刚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文臣武将们,此刻看着这个仿佛置身事外的男人,眼神里交织着错愕、探究与不解。
几位老臣握着笏板的手紧了紧,互相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闲王殿下这副模样,绝非寻常。
窃窃私语像水底的暗泡,一个接一个无声地浮上来:
“闲王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旧疾又犯了?看着不像啊,你看他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那副模样,倒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捡便宜?闲王殿下那性子,能让他笑成这样的,怕不是小事。”
“嘘——陛下往那边看了。”
“老七。”
皇帝舌尖抵住上颚,牙关咬紧,将那股怒气压下去:
“你怎么看?”
萧夜衡仍未回神,他的视线依旧钉在虚空中,嘴角的弧度甚至比方才更深了一分,仿佛那横梁木纹里藏着什么天大的喜事。
“七皇叔!”
站得近的四皇子萧天临侧过半边身子,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压低声音提醒:
“御前问话。”
“老七,”
皇帝抬高了些声音,语气里带上几分压不住的怒气,御案上的茶盏被他衣袖带得一晃:
“你在想什么?”
旁边的老亲王实在看不过去,用笏板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压着嗓子急道:
“闲王,回神!陛下唤您呢!”
萧夜衡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像是被人从一场不愿醒来的大梦中轻轻推了一把,缓缓转过头。眼底那点未收尽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撞上了满殿数百双紧盯的眼睛。
他先是一怔。
换作旁人,御前失仪被抓个现行,此刻早已冷汗涔涔、伏地请罪。
但萧夜衡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蹭了一下鼻梁,那点窘迫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他干脆放弃了掩饰。
“臣弟失仪。”
他上前一步,撩起玄色袍角,从容跪拜,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得让礼部尚书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抬起头时,眼角眉梢的喜色根本压不住:
“皇兄恕罪,臣弟方才……走神了。”
殿内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不知是哪位大人没憋住,低低地“嗤”了一声,又赶紧低头咳嗽掩饰。
“走神?”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怒气更甚,龙袍下摆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绷紧:
“满殿文武都在为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操心。你倒好,一个人站在这里出神,笑得合不拢嘴,比御花园的花还开。”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咬着牙,越说越气,怒极反笑:
“说。想什么好事,能让你在这金銮殿上,连朕的话都听不见?”
“回皇兄。”
萧夜衡站起身,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清朗,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入大殿每一个角落:
“王妃有喜。臣弟府上,要添丁了。”
他唇角那点笑意再压不住,干脆任它浮上来,连带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都亮得惊人:
“方才在想........孩子像王妃好,还是像臣弟好。想着想着,就……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