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师祖孙的羁绊,那张傩面
岁月长河的最源头,是一片连时光都能吞噬的混沌。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姜清婉双目紧闭,犹如一尊玉雕般盘膝而坐。
此时,她的周身正被一层深邃如墨的黑雷包裹。
那狂暴无匹的天刑本源,在姜清婉那坚韧宽阔的经脉中,正被一点点抽丝剥茧。
在这漫长而枯燥的炼化过程中,时间仿佛彻底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唯有雷霆在经脉中奔流的低沉轰鸣。
然而,就在外界时间刻度划过整整三个月期限到来的那一天。
“轰——”
姜清婉那如一潭死水般沉寂的体内,骤然迎来了一次气息暴涨!
伴随着丹田深处传来的一阵低沉的雷鸣,那道桀骜不驯的本源黑雷,终于在这一刻被她彻底打上了神魂烙印,完美吸收。
没有任何的滞涩,那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直接化作决堤的洪流。
姜清婉的修为水到渠成般冲破了原有的坚固壁垒,稳稳地踏入了筑基六层。
她周身萦绕的紫金雷霆之中,如今更是清晰地游走着丝丝缕缕宛如游龙般的黑色电芒。
那原本就霸道的雷法,平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无上天道威严。
“呼……”
姜清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感受着体内那充盈的力量,她满意地睁开了双眼。
然而,随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张似笑非哭的古朴傩面,竟然被无限放大,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上。
原来,傅初寒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这位祖师奶就那样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隔着那张冰冷的面具,默默地盯着她看。
饶是姜清婉定力惊人,在这毫无防备的“贴脸杀”之下,也不由地被吓了一跳。
她那向来古井无波的绝美脸庞上,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面对这位越来越没有前辈高人正形的祖师奶。
姜清婉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掌,一把按住那张破木头面具的中央,用力将那张凑得过分近的脸推得远了些,拉开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看着姜清婉那副嫌弃的模样,傅初寒也不恼。
反而直起身子,发出了一阵愉悦的轻笑,像是在说“终于吓到你了”
果然,正如姜清婉闭关前那般的承诺。
六个月的宽裕时间,她仅仅只用了一半,便将那道本源黑雷,给完完全全地炼化吸收了。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
这片原本空旷的岁月源头,彻底成了这对跨越万载光阴的师祖孙两人的私人道场。
傅初寒也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顽劣姿态。
既然接纳了这个传人,她便开始尽职尽责地指导起姜清婉。
从最基础的雷法感悟,到天阶功法的深层精髓,傅初寒为她拆解剖析。
她的眼界,以及对天地法则那透彻本质的理解,让姜清婉在雷法一道上的造诣突飞猛进,愈发炉火纯青。
而在这高强度的修炼之余,两人便无聊地并肩坐在混沌中闲聊。
傅初寒总是喜欢饶有兴致地给姜清婉讲述万年前那些天元宗祖师们鲜为人知的糗事和风流韵事。
而姜清婉虽然性子清冷,但偶尔也会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吐槽几句当今修仙界的奇葩。
每一次姜清婉的吐槽,总能惹得傅初寒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整整三个月的朝夕相处,没有世俗的纷扰,没有宗门的规矩。
这让这对性格南辕北辙的师祖孙之间,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了一种无比熟稔、亦师亦友的羁绊。
而在这绝佳的指导与毫无保留的切磋下。
姜清婉的修为再次厚积薄发,势如破竹般地突破到了筑基七层的大关。
第二次突破来得比第一次更加自然,像是一棵树从泥土中汲取了足够的养分后,自然而然地长出了新枝。
她没有刻意冲击瓶颈。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修炼和领悟中,修为便水到渠成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终于,这被强行“偷来”的六个月岁月凝滞,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到了尽头。
周围的混沌开始隐隐翻涌,像是沉睡的海面被风唤醒。
远处的雾气在翻滚中变换着形状,隐隐有星光从雾气中透出。
今日,便是姜清婉离去之时。
由于强行逆天改变了此地的时间流速,维持了长达半年的岁月凝滞。
再加上之前又将自身最后的一丝本源之力传承给了姜清婉。
傅初寒那原本犹如实质般的白衣虚影,此刻已经变得异常透明。
她姿态慵懒地靠在翻涌的虚空中,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然脱胎换骨的紫衣少女。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眸子里,此刻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欣慰与骄傲。
傅初寒轻轻叹了一口气,那空灵的声音中,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难得的眷恋与释然的笑意: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啊……”
她微微仰起头,喃喃自语:
“我都快死了,本以为只能带着一肚子的寂寞在这破河底烂掉。
“竟然还能在最后关头,遇到你这么个丫头。”
“搞得你祖师我,现在都有点舍不得,有点不想死了呢。”
说罢,傅初寒没有给姜清婉伤感的时间。
她直起半透明的身子,缓缓抬起那根虚幻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外界那漫天星河的方向:
“外面的世界很辽阔,也很热闹。”
“去吧,去好好看看吧。”
“去告诉这个世界……你的名字吧。”
听着这犹如临终遗言般的期许,姜清婉深吸了一大口气。
她的心中,此刻也不由得泛起了一阵无法抑制的微微酸涩。
她默默地抬起头,那双犹如琉璃般的紫眸中,罕见地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准备开口向这位陪伴了她半年的祖师道别。
然而,傅初寒却像是早就精准地预判了她的动作。
她同初来乍到时那般,做出一副万分嫌弃的夸张表情,连连摆着那透明的手掌,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哎呀呀……打住打住!
"感谢的话、道别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她捂着耳朵,一副牙酸的模样:
“我这老人家最听不得你们这些小辈说这种酸掉牙的煽情话。
"听不得,听不得,赶紧走赶紧走~”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走”字几乎要听不见了。
姜清婉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只是静静地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番身上的紫色长袍。
随后,在这片即将崩塌的混沌之中,无比郑重地对着半空中的傅初寒,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像是弟子拜别师尊,像是晚辈告别长辈,又像是朋友...告别朋友。
“放心吧,祖师奶。”
“我会沿着你的道路,一直继续走下去的。”
“至于你个口是心非的老人家……就好好睡一觉吧。”
说罢,姜清婉不再有任何的优柔寡断与留恋。
她霍然转身,紫色的衣袂在混沌的狂风中翻飞。
大步流星地向着那闪烁着星光的出口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
岁月长河的尽头,混沌翻涌得愈发剧烈。
傅初寒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目送着姜清婉那道清冷孤傲的紫色背影,一步步走入星光,直到彻底消失在混沌的交界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丫头的身影,傅初寒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缓缓抬起那只已经近乎完全透明的素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脸颊上的冰冷边缘。
没有任何犹豫,她轻轻地摘下了那张古朴傩面。
面具之下,不再是虚无。
而是露出了一张苍白、透着一种破碎感的绝世容颜。
傅初寒低垂着眼眸,看着手中这半透明的傩面。
她的绝美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解脱又带着几分来莫名期待的释然笑意:
“啊……
“戴了这么久的面具,装了这么久的神明。”
“真是闷也闷死了。”
伴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她的身体终于走到了尽头。
开始化作无数点点晶莹剔透的青色荧光,从指尖开始,向着手臂、躯干,直至全身。
就像是终于挣脱了囚笼的飞鸟,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在意识即将彻底融入这片虚无的最后一刻。
她仰起头,看着穹顶,轻声呢喃道:
“若是真有来世……”
“还是戴半个面具吧。”
“至少……那样还能透透气。”
话音落下,她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在那飞散的漫天光点中,她随手一扬。
将那张陪伴了她一生的古朴傩面,朝着姜清婉离去的那个方向,用力一丢。
原本那张由天道法则凝聚而成的面具,在脱手的瞬间,便在半空中化作了虚无的流光。
然而,这道流光并没有消散。
而是在某种冥冥之中的牵引下,越过重重空间,重新凝结成了一块布满岁月纹理的古朴傩面。
而那位惊艳了一个波澜壮阔时代的“无相仙尊”傅初寒,也在这声畅快的笑声中,彻底化作了漫天的光点,宛如一场绚烂的青色流星雨,永远地消散在了岁月长河的尽头,归于天道。
……
长河水流潺潺,星光璀璨。
刚刚离开源头混沌没多远的姜清婉,仿佛心有所感般感应到了后方的动静。
她的脚步猛地停下。
转过身,面向那片已经彻底合拢的深邃混沌,她沉默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嗖——”
一道破空声传来。
那块重新凝聚而成的实木傩面,划破星海,不偏不倚地落入了她那白皙的掌心之中。
姜清婉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手中这块毫无灵力波动的面具。
脑海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傅初寒那最后时刻的声音。
她伸出指腹,动作轻柔地抚摸了一番面具上那些沧桑的古老纹路。
片刻后。
她用一根红绳穿过面具,将其无比郑重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面具贴合着腰侧,温凉而沉实,像是一个沉默的陪伴。
“睡个好觉。”她在心底轻声说了一句。
随后,姜清婉转过身。
她继续迈开大步,向着外界那越来越亮的璀璨光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