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抓鱼圣手惹呵斥，疑云暗藏烟波中
小船在交错的琉璃水道中平稳穿行。
伴随着竹篙一次次划破水面发出的清脆水声，云梦城内那些林立的楼阁与鼎沸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穿过最后一道宽阔的石拱桥，小船正式驶入了沧州那烟波浩渺的广阔水域。
苍茫的江面水汽氤氲，宛如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轻纱。
四周静谧空灵，唯有偶尔跃出水面的水鸟，在这水天一色的画卷中点缀出一抹生机。
与外界微凉的江风不同，乌篷船内的气氛却是分外轻松愉悦，暖意融融。
金不换向来财大气粗，既然认下了这个有趣的小向导，自然不会吝啬。
她素手轻扬，如同变戏法一般，从储物戒中接连掏出各种在玄州都难得一见的珍稀灵果，以及万宝阁特供的精致糕点。
晶莹剔透的朱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入口即化的云泥糕宛如艺术品般摆满了小小的木案。
水华哪里见过这等仙家吃食。
她毫无防备，直接放开了肚子大快朵颐。
小丫头双手左右开弓，像只囤食的小仓鼠一样，把两边白嫩的脸颊塞得鼓鼓囊囊。
她一边费力地咀嚼着，一边眯起灵动的大眼睛。
嘴里含糊不清地一口一个“富婆姐姐”、“神仙姐姐”地叫着。
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一旁的苏浅浅和金不换笑声连连。
而此时，姜清婉依旧一人静静地坐在船尾。
她一袭紫衣在江风中微微拂动，那张清绝的脸庞上面无表情。
从旁人的视角看去，这位高冷的紫衣仙子似乎正沉浸在两岸秀丽的江景之中。
但实际上，姜清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一心二用。
她那庞大而敏锐的神识，始终悄然笼罩在正在船头撑船的江老头身上。
她那双幽深的紫眸透过船篷的缝隙，暗中观察着老者每一次挥动竹篙的动作、呼吸的频率，乃至周身气流的微弱变化，试图从这些看似寻常的举动中，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这老头伪装得天衣无缝。
每一次发力都带着凡人渔夫特有的粗糙与沉重，没有再泄露半点属于修士的灵力波动。
就在姜清婉暗自盘算之际，船舱的帘布被一把掀开。
吃得肚皮溜圆、心满意足的水华从乌篷里钻了出来，来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她嘴里还不停地嚼着最后一块桂花糕，咽下去后，满脸兴奋地搓了搓手，对着舱内的两人支支吾吾地喊道：
“几位姐姐对我真是太好了！这些果子比海里的灵珠还要甜！
“不行，我水华向来知恩图报。
“我要好好报答你们，今天非得给你们抓几条最新鲜的江鱼尝尝鲜不可！”
说到兴头处，水华骄傲地扬起下巴，大声宣布：
“姐姐们看好了，看我展示一下我名震云梦城的绝活——‘抓鱼圣手’！”
说罢，这小丫头便兴冲冲地跑到船舷边。
她动作麻利地撸起粗布衣袖，露出两截白藕般的手臂，便准备探下身子，将手直接伸进那深不见底的江水里。
然而，就在“抓鱼”二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一直站在船头、表现得风轻云淡的江老头，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犹如触电般瞬间变了颜色，原本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一抹凌厉的光芒。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水华大喝一声：
“华华！住手！”
这一声呵斥震得乌篷船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江老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严厉却丝毫不减：
“你这丫头懂什么规矩！”
“几位仙子乃是九天上的人物，平日里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难道还吃得下你从这浑水里徒手抓上来的腥气食物吗？！”
“别在这里胡闹了，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快给我坐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欢声笑语的乌篷船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安静。
江风吹过。
水华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那双准备伸入水中的手僵硬地顿在半空。
她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可以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发火的老翁。
在水华这十几年的记忆里，江老头虽然是个孤寡的摆渡人。
但一直是个和蔼可亲、总是笑眯眯的邻家爷爷。
无论她怎么调皮捣蛋，甚至拔他的胡子，他都总是百般溺爱地纵容着她，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可是现在，他竟然为了几条鱼，当着她刚认下的“恩人姐姐”们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凶她。
这让向来要强的小丫头觉得无比委屈，更觉得在这几位漂亮的仙子姐姐面前丢尽了颜面。
“你……你凶我……”
水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吧嗒吧嗒”地砸落在甲板的木板上。
她委屈地咬着嘴唇，狠狠地一跺脚，直接哭着转过身，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重新跑回了乌篷里。
“江老头是坏人！”
“我再也不理你了！”
带着哭腔的埋怨声在船舱内响起。
苏浅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抽泣的水华轻轻抱住。
“好了好了，华华不哭。”
苏浅浅一边伸手轻拍着少女的后背，一边拿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柔声细语地安慰道。
“你江爷爷也是怕你落水受凉。”
“再说，我们绝对不会嫌弃你抓的鱼的。”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金不换则是眉头紧皱。
她合上折扇，面带不悦地撩开帘子，出声责备了外面的江老头几句：
“老人家，你这脾气也太冲了些。”
“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一片好心想要招待我们，你何必对她如此严厉？”
“我们姐妹又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泥塑神仙，怎么会嫌弃她亲手抓的鱼呢？”
“这平白无故的，倒惹得孩子伤心落泪。”
面对金不换的责备。
船头的江老头立刻如梦初醒，瞬间收敛了刚才那股令人心悸的急切与严厉。
他那笔直的脊背重新佝偻了下去，脸上的凌厉荡然无存，再次恢复成了一副战战兢兢的普通老渔翁模样。
“嘿嘿……仙子教训得是。”
“是小老儿的错，是小老儿嘴笨不会说话。”
江老头拿下头顶的斗笠，攥在手里，不停地对着船舱的方向弯腰作揖，连连赔礼道歉。
那副诚惶诚恐、生怕得罪了贵人的卑微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可怜老叟。
“小老儿也是怕这丫头不知深浅，脏了各位仙子的眼。”
“仙子大人大量，莫要跟小老儿一般见识。”
“我待会儿就给华华买糖葫芦赔罪……”
然而，这一场看似因为误会而引发的闹剧，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船尾姜清婉的眼中。
姜清婉靠在船舷上，那双清冷如幽潭的紫眸微微眯起。
这江老头刚才的反应，根本就不是什么生怕水华冲撞了贵人。
那些卑微的致歉不过是掩饰慌乱的借口罢了。
江老头真正色变的瞬间，是在水华高呼要展示那什么“抓鱼圣手”、并且即将把双手探入江水里的那一刻。
他在害怕。
他在阻止水华接触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姜清婉的目光在船舱里埋头痛哭的水华，和船头那个正满脸堆笑、唯唯诺诺赔罪的江老头身上来回扫过。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究竟在怕什么呢？
怕水华碰到水？
不对，水华是渔家女，从小在水边长大，碰水再正常不过。
怕她抓鱼？
更不对，一个渔家女抓鱼有什么好怕的？
除非——水华的手碰到水之后，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有趣。
这原本只是一次打发时间的旅途。
没想到却撞上了一个满身迷雾的神秘老叟，和一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凡人少女。
这两人身上隐瞒的秘密，当真是不小啊。
姜清婉心中虽然思绪万千，但表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
她收回了那充满探究的目光，继续转头看向江面，不再多言半句。
小船依旧在宽阔的水面上平稳地向前滑行，竹篙破水，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哗啦声，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乌篷里，水华在苏浅浅那如水般温柔的安慰下，情绪渐渐平复。
再加上金不换适时地发动了新一轮的“零食攻势”，塞给了她几颗晶莹剔透的灵果糖块。
小丫头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很快便停止了抽泣，稳定了情绪。
只是还有些赌气地鼓着腮帮子，不肯往江老头那个方向看上一眼。
迷雾笼罩的江面上，一叶孤舟，载着各怀心思的众人，缓缓驶向了烟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