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大雪封门，世间再无紫薇君

窗外，大雪纷飞。

天地之间一片苍白。

低矮破旧的木屋孤零零地坐落在雪山脚下，屋顶积着厚厚一层白雪。

门窗被寒风吹得轻轻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

昏黄的灯火透过窗纸。

在无边风雪中，显得微弱，却又格外温暖。

姜清婉站在木屋之外了，静静望着屋内那个两鬓斑白的老妇人。

第三条未来中出现的人——

依旧是她。

镜海赋予的记忆，也在这一刻缓缓涌入脑海。

在这条未来中。

苍岚域曾爆发过一场席卷四州的巨大灾难。

天穹破裂。

无尽黑暗自天外倾泻而下，数不清的域外邪祟沿着裂缝降临世间。

它们没有血肉。

没有固定形态。

所过之处，山河枯萎，生灵化作只知杀戮的怪物。

玄州、沧州、幽州、云州，四州同时陷入战火。

无数宗门覆灭。

一座座城池在黑暗中化作废墟。

最终，是姜清婉登临真君之位，以天刑本源强行封住那道贯穿天地的裂缝。

那一日。

黑紫神雷照亮整个苍岚域。

世人只看见一道紫衣身影，提剑走入破碎的天幕。

随后，一剑斩天。

天裂闭合。

邪祟退散。

而那位被世人尊称为紫薇君的女子，也彻底消失在了九天之上。

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陨落。

天元宗为她立下衣冠冢。

四州修士每隔百年，都会前往天刑峰祭拜。

凡俗王朝将她斩裂天穹的那一剑写入史书。

说书人口中，也始终流传着紫薇君孤身救世的传说。

可真正的姜清婉并没有死。

她只是道基破碎，修为尽失。

独自来到这座偏僻雪山脚下的小村庄，隐姓埋名，生活了整整六十年。

村中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

老人们只知道，六十年前的一个雪夜，一名身受重伤的年轻女子倒在了村口。

她被救醒之后，便留了下来。

村民生病时，她会采药医治。

孩子到了识字的年龄，她便拿着树枝，在雪地上教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

久而久之。

年轻的姑娘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村中的孩子们，也从最初的“姜姐姐”，改口叫她“姜婆婆”。

没有人为她建立神庙。

没有人向她叩首跪拜。

更没有人知道。

这个走路已经有些蹒跚的老妇人，曾站在整个苍岚域的最高处。

……

姜清婉穿过木门，走入屋中。

炉火燃烧得并不旺盛。

老妇人坐在火炉旁，低垂着眼眸，正在缝补一件已经十分陈旧的玄色衣袍。

那双曾经握剑引动九天雷霆的手，此刻已经布满伤痕。

手指因为寒冷而略显僵硬。

每落下一针，都显得缓慢而吃力。

姜清婉看了一眼那件玄袍。

紫眸微微眯起。

那并非普通衣物。

玄袍看似破旧，内里却交织着无数几乎已经熄灭的天刑神纹。

每当老妇人将一根丝线穿过衣袍，脚下大地深处便会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黑紫雷光亮起。

姜清婉低头望去。

视线仿佛穿透木屋与厚重山石，看见了隐藏在雪山地底的景象。

一道尚未彻底愈合的天裂，正埋藏在木屋下方。

漆黑邪气在裂缝中不断翻涌。

仿佛无数怪物伸出利爪，日复一日地冲击着那层已经极其薄弱的雷霆封印。

而眼前这个修为尽失的老妇人。

便是封印的最后一部分。

她不能离开这里。

一旦她离开，封印便会失去最后的支撑。

那道曾经带给苍岚域无尽灾难的天裂，也将再次开启。

六十年来。

她每日都以自己残存的天刑之力，缝补那件玄袍。

也是在缝补地底的封印。

这份守护，无人知晓。

村民只以为姜婆婆年纪大了，总喜欢坐在炉火旁缝补一件永远补不完的旧衣。

“吱呀——”

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凛冽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灌入屋中。

“姜婆婆！”

“我们又来看你啦！”

几名裹得圆滚滚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木屋。

他们头上、肩膀上全是积雪。

其中年龄最大的男孩怀中抱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的竹篮，献宝般放到老妇人面前。

“我娘刚蒸好的麦饼！”

“她说大雪封山，让您省着点吃。”

老妇人放下手中针线，笑着替几个孩子拍掉身上的雪。

“你们自己家中粮食也不多。”

“拿回去吧。”

几个孩子纷纷摇头。

“不行！”

“娘说了，您一个人住，肯定又舍不得生火做饭。”

“而且我们还想听故事呢！”

孩子们围坐在炉火旁，伸出冻红的小手取暖。

老妇人将他们被雪打湿的外衣脱下，搭在炉边烘烤。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迫不及待地问道：

“姜婆婆，您上次讲到紫薇君一剑斩开天上的大窟窿。”

“后来呢？”

“后来紫薇君去了哪里？”

老妇人拨动炉火的动作稍稍一顿。

另一名男孩抢着说道：

“紫薇君救了全天下，她肯定住进了最高最大的宫殿！”

“每天都能吃山珍海味！”

“才不是！”

旁边的孩子立刻反驳：

“她那么厉害，肯定已经成为神仙了！”

“她每天坐在神座上，下面有好多好多人给她磕头！”

“说不定连皇帝都要跪着和她说话！”

孩子们争得面红耳赤。

仿佛亲眼看见过那座恢宏宫殿与高大神座。

老妇人听着他们的争论，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笑意。

她轻轻拨了拨炉火。

“她啊……”

“大概不喜欢别人给她磕头。”

孩子们显然不相信。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别人磕头？”

“紫薇君可是救了天下！”

“她就应该住在最大的宫殿里！”

在他们心中。

拯救天下之人，理所当然应该拥有世间最耀眼的荣光。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传说中高高在上的紫薇君，此刻正坐在自己面前。

姜清婉站在木屋角落，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条未来没有第一条未来的圆满安稳。

也没有第二条未来中万民俯首的辉煌神权。

她失去了修为。

失去了青春。

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可这同样不是一条失败的道路。

老去的她没有因为修为尽失而怨恨。

也没有因为世人将她遗忘而感到不甘。

她只是在自己能够停留的地方，继续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孩子们吃过麦饼，又缠着老妇人讲完紫薇君的故事。

直到天色渐暗，他们才重新穿好烘干的衣裳，恋恋不舍地离开木屋。

“姜婆婆，我们明天再来！”

“路上慢些。”

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几道幼小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木门重新关闭。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焰燃烧木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镜海的声音，也在屋外风雪中缓缓响起：

“此为汝最可能走向之命。”

“汝不断涉入因果。”

“终有一日，剑会折，世人亦会将汝遗忘。”

“汝无神位。”

“无盛名。”

“无长生之果。”

“唯有一场平凡至死的人生。”

“此命——”

“汝可愿留？”

姜清婉没有立刻回答。

前两条未来。

一条以亲友与安稳将她困在山门之内。

一条以力量与神位让她失去属于人的面孔。

可眼前这条未来不同。

它没有逼迫她背弃任何东西。

没有让她为了得到什么，而主动抛弃自己的本心。

甚至可以称得上一生无愧。

姜清婉看着炉火旁的老妇人。

就在此时。

那个原本低头缝补玄袍的苍老身影，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

目光准确地落在姜清婉身上。

姜清婉眸光微动。

“你看得见我？”

老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年轻时的自己，轻声问道：

“你在犹豫？”

姜清婉沉默片刻。

随后，她平静问道：

“你后悔吗？”

老妇人低下眼眸，看了看自己布满伤痕的双手。

又侧过头，望向窗外那座被风雪笼罩的村庄。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

“修为没了，便用双手做事。”

“没人记得，便不需要让人记得。”

“路走到哪里，就在那里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我这一生。”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炉中的火焰渐渐微弱。

老妇人重新拿起针线，将最后一针缓缓落在玄袍之上。

针尖穿过衣料的瞬间。

地底那道天裂封印亮起一缕细微雷光，将翻涌的漆黑邪气重新压回深处。

她轻轻抚平玄袍上的褶皱。

然后抬头看向姜清婉。

“但你不该留下。”

姜清婉眼眸微凝。

老妇人笑了笑。

那笑容苍老而平静。

却依旧带着姜清婉最为熟悉的清冽。

“不是因为这段人生不好。”

“而是因为它还没有发生。”

“镜子看见了你最可能走向的路，便自以为已经看完了你的一生。”

“可它忘了——”

老妇人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庞。

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紫色眼眸，在炉火映照下重新亮起。

“我们什么时候，允许过别人替我们写结局了？”

话音落下。

屋外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漫天飞舞的雪花，全部凝固在半空之中。

木屋、火炉、玄袍，以及眼前那道苍老身影，都开始变得虚幻。

第三道命痕，缓缓浮现在姜清婉面前。

那是一间亮着昏黄灯火，却被无尽风雪包围的低矮木屋。

镜海之声重新响起：

“第三命。”

“所归之命。”

“是否刻命——”

“由汝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