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玄都草木深,旧时王谢堂
清溪村的妖氛已除。
随着那条祸害一方的黑水毒蟒伏诛,以及阴毒老怪孙长青的身死道消。
笼罩在终南山脚下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在向劫后余生的村民们简单交代了几句防御事宜后。
姜清婉并没有急着回宗复命。
她站在飞剑之上,低头看了一眼身旁还有些劫后余生兴奋劲儿的白逢秋,心中暗自盘算。
既然承了那位死在万兽林洞府中的白姓丹师的因果。
拿了人家的地心火和传承,那这桩遗愿,无论是出于道心还是人情,都得给了结了。
虽然在来的路上,姜清婉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白逢秋关于“白明远”这个名字。
但这小丫头一脸茫然,说自己从未听过。
“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了,若是族谱未断,应当还能查到。”
玄都,东门。
作为修仙界与凡俗界交汇的大城。
玄都依旧保持着它千百年来的繁华与喧嚣。
巨大的城门下,进出的人流如织。
有背着包裹的行脚商,有骑着灵兽的低阶修士,还有那一车车运往各地的灵草矿石。
刚一落地,闻到那熟悉的尘世烟火气,白逢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泼了起来。
她伸展双臂,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
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啊……果然还是家里的空气熟悉!”
“总带着一股莫名的臭味!!”
说完,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姐:
“那个……姜师姐。”
白逢秋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
“我家在城南的草木街。
“那里……那里是低阶丹师、散修和药贩子聚集的地方,有点乱,也没内城那些修仙世家那么气派。”
“而且我家铺子很小,是个老破小……师姐你……你别嫌弃啊。”
她是真的怕姜清婉这种“大人物”住不惯那种地方。
看着这个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高兴的小师妹,姜清婉停下脚步。
她眼底那抹惯有的清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少见的柔色。
“傻丫头。”
姜清婉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白逢秋的小脑袋:
“说什么胡话呢?”
“修仙修的是心,又不是为了修成不染尘埃的泥塑木雕。”
“走吧,带路。”
“哎!好嘞师姐!”
听到这话,白逢秋眼中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傻笑两声,欢快地跑在前面带路。
……
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过几条巷弄,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变得市井气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着煎药的苦香。
草木街。
这里虽不如内城繁华,却有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如白逢秋所说。
路边全是摆地摊售卖低阶灵草的散修。
两旁的店铺也多是些名为“回春堂”、“济世阁”的小药铺。
最终,白逢秋在一间位于街尾、挂着“白氏百草堂”匾额的老旧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姜清婉抬头打量。
这铺子虽然收拾得干净整洁,但门庭冷落,显然生意一般。
那块写着“白氏百草堂”的黑漆金字牌匾,边缘的漆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朽木。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据路上白逢秋所说,这白家在千年前,曾是玄都赫赫有名的炼丹世家。
祖上甚至出过好几位三品甚至四品的炼丹大师。
那时候的白家,门庭若市,连城主都要给几分面子。
但可惜,花无百日红。
自从家族遭遇了一场变故,核心传承断绝,族中再无天才出世。
这千年的炼丹世家便逐渐没落。
最终沦落成了如今这个只能贩卖低阶草药的小药铺。
“爷爷!我回来啦!”
白逢秋深吸一口气,推开半掩的木门,大声喊道。
店铺内光线有些昏暗。
柜台后,一个满头白发、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老者。
他的手里拿着算盘,正噼里啪啦地算着这个月的账目。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老者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看清了门口那个俏生生的身影。
“啪嗒。”
手中的毛笔掉在了账本上,墨汁晕开了一大片。
白老爷子愣了足足三秒,随即像是见鬼了一样,猛地从柜台后面跳了起来:
“秋……秋儿?!”
“你……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还没等白逢秋感动地扑上去,老爷子突然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这个不孝孙女啊!!”
“当初让你别去别去!!”
“你倒好!留封信就敢离家出走!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啊!!”
“我都以为你死在路上了!我在城外公墓连风水最好的墓碑都给你选好了啊!
“你……你还敢回来气我!!”
老爷子一边挥舞着鸡毛掸子,一边抹着眼泪,那是真的既生气又后怕。
看着这一幕,站在门口的姜清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对爷孙,倒是有趣。
她瞬间便猜到了大概:
多半是白逢秋想去参加天元宗的入门考核,搏一个修仙的机缘。
“但白老爷子深知修仙界残酷,不想让唯一的孙女去冒险送死,死活不让。
最后这丫头也是个倔脾气,偷偷留书出走。
这才有了如今这出“死而复生”的闹剧。
“哎呀!爷爷!别打别打!”
白逢秋熟练地躲过鸡毛掸子,上前一把抱住老爷子的胳膊,又是撒娇又是顺气:
“你这老头怎么老说胡话!什么墓碑啊,多不吉利!”
“嘿嘿!我都说了我可以的!您就一直小瞧我!”
她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内门弟子服饰:
“虽然……我是靠运气混进去的。
“但您看,我不仅没死,还考进了内门!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仙师了!”
老爷子被她晃得头晕,这才注意到孙女身上的衣服。
“真……真进去了?”
老爷子手里的鸡毛掸子掉了,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狂喜: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我白家终于又出天元宗修士了!”
“对了爷爷!”
白逢秋见好就收,连忙献宝似的拉过一直站在门口看戏的姜清婉,语气自豪得像是介绍什么稀世珍宝:
“给您介绍一下!”
“这是我师姐!姜清婉!”
“她可是这届天元宗的大比魁首!极品雷灵根的天才!
“而且……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要是没师姐,您孙女可真就回不来了!”
大比魁首?救命恩人?
听到这几个分量极重的词。
白老爷子浑身一震,原本面对孙女的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上位修仙者的敬畏与拘谨。
“哎呀!原来是姜仙师当面!”
老爷子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要行大礼:
“老朽眼拙!怠慢了贵客!快快请进!!”
“秋儿!还不快去把爷爷珍藏的那罐灵茶拿出来!莫给仙师喝那些陈茶!”
……
店铺后堂,简陋却雅致的会客厅内。
茶香袅袅。
姜清婉坐在主位上,白老爷子则有些拘谨地坐在下首,双手放在膝盖上。
寒暄过后,姜清婉放下手中的茶杯。
她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忙前忙后的白逢秋。
随后将目光转向白老爷子,神色逐渐变得郑重起来。
“白老先生。”
“晚辈此次前来,除了送师妹回家探亲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白老爷子连忙欠身:“仙师折煞老朽了!
“有什么事您尽管问,老朽知无不言!”
姜清婉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老爷子的眼睛,缓缓问道:
“晚辈冒昧一问。”
“不知贵家族谱之中,在百年前……可曾有一位叫‘白明远’的先祖?”
“当啷!”
一声脆响。
听到这三个字的一瞬间,白老爷子浑身剧烈一震。
他手中刚刚端起的茶杯,竟然一个没拿稳,“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太……太爷爷?”
白老爷子顾不得擦拭身上的茶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惊与骇然:
“白.....白明远??”
“那……那是老朽的太爷爷啊!”
“可……可他在一百多年前便失踪了啊!”
老爷子颤抖着声音回忆道:
“族谱记载,太爷爷当年为了重振家族荣光,说是要去大荒山深处寻找传说中的机缘。
“留下一句‘云游寻道’之后,便再无音讯……”
“家里人都以为……以为他早已陨落在外了。”
说到这里,白老爷子死死盯着姜清婉,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与忐忑:
“姜仙师……”
“您……您是在何处听到这个名字的?”
“难道……难道我太爷爷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