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九州图卷
青山将目光从远山收回,看向眼前目光灼灼的少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路有多宽?晚晚,你可知我们所在的‘行州’,在浩瀚九州之中,不过偏居一隅的边荒之地。”
他端起粗陶茶杯,饮了一口已凉的茶汤,这才继续说下去。
“九州者,按古时天星分野,划分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大州陆。咱们这儿,便是最西南的‘行州’。”
时晚晚安静听着,晨光透过槐树新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肩头跳跃。
“其他八州……”青山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遥远,“大多已被大教派、大势力占据。统治那些地方的,多数并非人族。”
“不是人族?”时晚晚轻声问。
“嗯。”青山点头,“是半血生灵,或是纯血凶兽。”
“纯血生灵?”时晚晚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青山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他起身,从屋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在石桌上缓缓摊开。
兽皮上画着粗糙的图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时晚晚凑近看,那并非地图,而是一幅幅简笔勾勒的生物图鉴。
“来,爷爷给你从头说。”
青山枯瘦的手指点在兽皮最左侧。
“先从咱们熟悉的说起。山里的野兽,你见过。但有些野兽,常年生活在灵气浓郁之地,沾染了微末灵气,体质增强,便成了‘异兽’。
这类异兽,普通猎户若是长年锻体,也能勉强力敌。”
时晚晚想起初见时皓那日,围杀她的那三头狼形生物。它们比寻常野狼更壮硕,爪牙更锋利,但还未到不可战胜的程度。
“再往上,”青山手指右移:
“是真正能吞吐灵气修炼的,我们称之为‘妖兽’。这类妖兽不仅肉身强悍,更能引动灵气,发出具有特殊效果的攻击,喷火、吐冰、震地、唤风。”
“这类妖兽,非修士不可对敌。”
时晚晚点点头。玉顶彘、角鳞蟒、昨夜的狼妖,都属此类。
“然后是‘洪荒遗种’。”
青山的手指停在第三幅图样上。那上面画着一头模糊的巨兽,额顶有角,背生骨刺:
“它们是远古洪荒凶兽的远亲,血脉稀薄,但仍比普通妖兽强大得多。这类妖兽,很大可能体内蕴有原始灵晶,能使用基础灵术。”
时晚晚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赤红灵晶。洪荒狛狼遗种。
“接下来,便是半血生灵。”
青山语气凝重起来,手指移到第四幅图。
那上面画的已不是兽形,而是一个似人非人的轮廓——人身,却生着兽耳、兽尾,面容也带着野兽特征。
“这是洪荒遗种向纯血凶兽进化的中间阶段。它们的血脉力量被激活更多,战斗力远超洪荒遗种。最重要的是,它们可以化为人形行走。”
“化形?”时晚晚心中一动。
“对。”青山点头。
“虽化人形,但面貌与真正的人类仍有差距。有的保留兽耳,有的留着尾巴,有的瞳孔还是兽瞳。但已经能混入人族城池,与人交流,甚至……拜入宗门。”
时晚晚感到胸口有些发紧。她想象着街市上行走的人影中,混着非人之物的画面。
“那……纯血生灵呢?”她轻声问。
青山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槐树新芽的沙沙声。
“纯血生灵。”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叹息。
“那是站在九州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它们拥有完整的洪荒血脉,生而强大。一出生便能化为人形,天赋神通与生俱来,修炼之路顺风顺水。只要不中途夭折,必定能成为一方霸主,甚至——”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世尊。”
时晚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世尊?”
“那是人族的叫法。”青山说:
“在纯血生灵的世界里,或许有别的称谓。但对我们而言,那便是修行之路的尽头——人极境。
寿元三千载,血肉可再生,举手投足间可引动天地法则,是真正的‘世之尊者’。”
时晚晚呼吸一滞。
“所以晚晚,”
青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其他八州,多数都是这些半血生灵、纯血生灵的天下。人族……势微。”
“人族数量虽多,但论肉身,不如半血生灵强横;论天赋,不如纯血生灵生而通神;论寿元,更是拍马难及。纯血生灵的幼崽,睡一觉的工夫,可能就是凡人的一生。
半血生灵寿命可达数百年,纯血生灵更是以千年起步。只要不中途夭折,纯血生灵几乎必定能修至‘世尊’境界。”
“而人族呢?”
青山苦笑,“锻脉境修士,寿元不过两百年……即便修至人极境,成为世尊,寿元也不过三千年。”
“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多少人族修士,终其一生连锻脉境都难以圆满。”
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时晚晚沉默着。她想起时皓身后那十轮如太阳般的光环,想起他战斗时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天地之威。
那样的人,在人族中已是天才。可那些一出生就站在顶端的纯血生灵呢?
“所以人族大多聚居在行州。”
青山继续道,“行州地势复杂,十万大山纵横,灵气相对稀薄,那些高等血脉看不上这里。因此,这里的阶级……没有那么森严。”
“行州主要由两个大国和众多族群统治。咱们现在所处,是‘时国’地界。
再往东南走,出了十万大山,便是‘赤火国’的疆域。两国之间有缓冲地带,也有小国、部落、宗门林立。”
随着青山的讲述,时晚晚脑海中展开一幅幅奇异的画卷。
她仿佛看见高耸入云的城池,街上行走着各色生灵——有人类修士御剑而过,有半血生灵摆摊售卖妖兽材料,有纯血生灵在茶楼凭窗而坐,气息内敛如深渊。
她看见宗门山门巍峨,弟子演练灵术时霞光漫天。看见秘境开启时各族天骄争锋,血染山河。看见拍卖会上天材地宝流转,灵石如流水。
一个真正广阔、残酷、又令人心驰神往的世界。
她忽然理解了穆婆婆当年的话。
理解了为什么时叶村要躲在山坳里,为什么结界破碎会是灭顶之灾。
在这个世界,弱小,真的是一种原罪。
“青山爷爷,”时晚晚抬起头,眼中清明,“修士的境界……究竟如何划分?”
她顿了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锻脉境之后呢?该如何突破?后面还有什么境界?”
青山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老人重新坐回石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垂落,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时晚晚没有催促。她安静等待着。
许久,青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晚晚,爷爷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八十年前,青石村有个少年。他是村里天赋最高的修士,不到十八岁,便修到了锻脉境七层。”
时晚晚心中一动。
“那少年心高气傲,觉得青石村太小,觉得山外的世界才精彩。他不想困在山村蹉跎一生,不想娶村里那些凡人女子,和没有共同话题的人,将就一辈子。”
青山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于是他辞别父母,背上行囊,独自一人离开十万大山。他想去见识真正的修真界,想找一个同样是修士的女子作为道侣,想仗剑走天涯,看遍九州风光。”
“他运气不错。”
老人的眼神变得柔软,“真的找到了心仪的女子。那姑娘修为与他相仿,也是独自闯荡的散修。两人处境相似,很快便相爱了。
他们一起接任务,一起探秘境,一起在星空下许愿,要相伴一生。”
时晚晚屏住呼吸。
“可那少年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青山的语气陡然转冷,“在青石村,他是百年奇才。可在外面,他什么都不是。
比他年轻、天赋好的人多如牛毛,半血生灵更是随手就能捏死他这样的‘天才’。”
“修真界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美好。那里有杀人夺宝,有宗门倾轧,有世家霸凌。
你稍微露出一点好东西,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天赋稍微突出一点,就可能被大势力盯上,要么臣服,要么死。”
“他们接了个护送商队的任务。路上遇到劫匪——不是普通山贼,是专门劫掠修士的‘猎修团’。领头的,是个藏虚境后期的老怪。”
青山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姑娘为了掩护他,硬接了老怪一掌。他疯了一样冲上去,以锻脉境的修为,用尽了所有底牌,才勉强带着重伤的她逃出生天。”
“可……太迟了。”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
“她伤到了根基,神魂受损。他倾尽所有积蓄,买了最好的丹药,求了无数医修,可还是没能留住她。三个月后,她在他怀里断了气。”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老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自己也落下了病根。”
青山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那一战,他燃烧了本源。虽然活了下来,但道基破损,修为……永远停在了锻脉境七层。”
院子里一片死寂。
风停了,连槐树叶都不再摇动。
他看向时晚晚,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八十年了。我再也没有突破过。”
时晚晚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这个失去了爱人、破碎了道心、拖着残躯回到故乡的修士。
他的背已经驼了,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可他坐在那里,依然像一座山。
“我回到了青石村。”
青山缓缓说,“村里人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只知道我回来了,修为还在,就推举我当了村长。这一当,就是八十年。”
“八十年如一日,我看着村子里的孩子出生、长大、成家、老去。我看着猎户们进山、受伤、死去。我看着冬天来了又去,雪落了又化。”
青山擦了擦眼角,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晚晚,你问我后面的境界……爷爷不知道。”
“锻脉境之后是藏虚境,这我知道。可如何突破?需要什么条件?爷爷当年连门槛都没摸到,就……”
他摇了摇头。
“行州太大了。爷爷当年闯荡的地方,不过是靠近十万大山的一小片区域。连行州的中心区域都没去过。”
“爷爷只知道世间最强,是被称为‘世尊’的人极境修士。可那等存在,对爷爷来说,就跟天上的星辰一样遥远。”
时晚晚看着眼前的老人。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为什么青山总是坐在老槐树下,眼神望着远山出神。
明白为什么他提起修真界时,语气那么复杂。明白为什么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恍惚在透过她看什么。
“爷爷……”
“晚晚。”
青山打断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现在,你告诉我——你真的决定好了,还是要离开青石村,前往那个血雨腥风的修真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