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伙伴
那缕气丝附着在伤痕表面,轻轻一刺。
金刚猿猛然回头。刺痛来自后方。
它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是游弋在侧后方的玄水蚺。
玄水蚺察觉到那道不善的目光,冰蓝色蛇瞳微微收缩。它不知道金刚猿为何突然对自己生出敌意,但它的本能反应是——
摆出防御姿态。
尾尖扬起,冰锥凝聚。
金刚猿的喘息粗重了一瞬。
它转过头,没有发作。
但原本七八成落在银狰尸体上的注意力,此刻分出至少三成,钉在玄水蚺身上。
时晚晚面色不变。
第二缕幽绿色气丝,无声射出。
目标,幽影豹隐在阴影中的右后爪。
幽影豹猛然缩爪。
它低头,看见自己爪背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灼痕。
那灼痕的气息——赤甲蜥。
幽影豹的竖瞳冷了下来。
它没有动。只是缓缓将身体更深地沉入阴影,爪刃无声探出,幽绿色雾丝缠绕。
它的视线,越过银狰残破的尸体,落在赤甲蜥覆盖着熔岩鳞甲的后背上。
赤甲蜥浑然不觉。
它正贪婪地盯着银狰额顶那枚黯淡的王冠状纹路,口腔中不断溢出灼热的火星,只等第一个冲上去,挖出那枚蕴含太阴与风雷法则的原始灵晶。
时晚晚的唇角,微微扬起。
第三缕,冰蓝色。
第四缕,青紫色。
第五缕,赤红色。
三道气丝几乎同时射出,精准命中玄水蚺第七节鳞片下的旧伤、雷翎隼右侧缺羽的翼根、以及赤甲蜥腹甲那两道新鲜裂痕的边缘。
——
“嘶——!”
玄水蚺骤然扭身。
它第七节鳞片下的伤口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刺痛感尖锐。它本能地以为是距离最近的金刚猿趁机偷袭。
一道冰锥,下意识射向金刚猿足前!
金刚猿暴怒!
它咆哮着侧身闪开,巨掌猛然拍向玄水蚺七寸!
玄水蚺急速后退,蛇躯盘绕成防御阵型,口中獠牙寒光闪烁——
与此同时,雷翎隼一声尖唳。
它右侧翼根传来剧痛,平衡失调,俯冲轨迹骤然偏转。
它以为是幽影豹在下方阴影中使绊子。
幽影豹正全神贯注盯着赤甲蜥,莫名其妙被雷翎隼俯冲时翼尖扫过头顶,本能地挥爪反击——
爪刃破空声锐利。
雷翎隼怒啸,雷霆凝聚成三道光矛,朝幽影豹扎去!
幽影豹隐入阴影,堪堪避开。
而它刚才站立的位置——正对着赤甲蜥喷出的一口烈焰!
赤甲蜥被腹甲裂痕处的刺痛激怒,那痛感的气息分明是幽影豹的毒雾,它下意识反击。
火柱喷出时,幽影豹恰好闪避到它喷射轨迹上。
三方的敌意,在这一息之内同时引爆!
战场彻底混乱。
金刚猿与玄水蚺缠斗在一处,巨掌与冰锥交织,土黄色光芒与冰蓝色寒气剧烈碰撞。
雷翎隼、幽影豹、赤甲蜥呈三角之势互相撕咬,雷霆、毒雾、烈焰在山谷东侧炸成一片。
没有一头凶兽注意到——
它们最初围攻的目标,那头奄奄一息的银狰,依然安静地侧卧在巨岩旁。
它睁着眼。
那双银紫色瞳孔,此刻凝聚着全部残余的清明。
它看见了。
三百丈外,山崖边缘,那棵被雷霆削断的焦黑古松树桩后——
有一个人类,很小的身影。
气息微弱如草芥,连她麾下最弱的幼崽都比不上。
但就是那个蝼蚁般的人类,指尖轻弹间,让五头十万大山外围的霸主级凶兽,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疯狂。
银狰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它活了七百三十一年,见过无数人类。
有的匍匐在它足前哀求活命,有的手持法器试图猎杀它换取功名。有的躲在远处,等它与其他凶兽两败俱伤后渔翁得利。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以锻脉境五层的修为,胆敢踏入藏虚境凶兽的战场。
不是送死,不是渔利。
是……
银狰没有继续想下去。它喉间涌上一口血,勉强咽下。
它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感觉到心脏跳动越来越慢,感觉到视线边缘开始模糊。
但它还不想闭眼。
它侧过头,用尽最后力气,望向身旁那枚银白色光茧。
光茧安然无恙。
柔和的光晕依然随着它的心跳脉动,茧内那道小小的、蜷缩成团的轮廓,依然安稳地沉睡着。
它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在死去,它不知道这个世界张开獠牙,等着将它撕碎分食。
它什么都不知道。
银狰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是呢喃般的声音。
它没有说出口,只是将鼻尖抵在光茧表面,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蹭了蹭。
像七百三十一年前,它刚破壳时,母亲也是这样蹭过它的额顶。
——
战场渐渐安静。
金刚猿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它喉间插着一截玄水蚺的毒牙,而玄水蚺的七寸被它临死一掌握成肉泥。
雷翎隼从半空坠落,右翼被幽影豹撕断,左胸插着赤甲蜥的独角。
幽影豹浑身焦黑,雷霆与烈焰同时在它身上燃烧。它趴在血泊中,爪刃依然朝前伸着,试图够向赤甲蜥的咽喉。
赤甲蜥腹部被剖开,致命伤来自幽影豹最后一击。
五头凶兽的尸体,横陈在山谷中央。
血流成河,浸透了焦黑的土地。
寂静。
银狰依然侧卧在巨岩旁,它没有看那五具尸体,只是望着那枚光茧。
时晚晚从山崖上下来。
她的指尖仍在轻微颤抖,那是连续运转混沌气、精准操控十余道灵力伪装后,经脉难以负荷的代价。
她的额角渗出细汗,呼吸比平常快了三分。
但她站得很稳。
她沿着被战斗余波削平的山坡,一步一步,走向盆地中央。
走向那具残破的银白色身躯。
银狰还没有死。
它侧卧在光茧旁,腹部微弱起伏。那双银紫色瞳孔半阖着,倒映着硝烟未散的天穹,倒映着遍地凶兽的尸骸,倒映着——
那道从烟尘中走来的、纤细的、属于人族少女的身影。
那个蝼蚁般弱小、却让五头霸主同归于尽的人类。
它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要什么。”
时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银狰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它身下已经汇成潭的血泊,看着它竭力侧向光茧的头颅。
她说:“我本来想要机缘。”
她顿了顿。
“现在我只想问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银狰的眼睫颤了颤。
它望着这个陌生的、渺小的、却以它无法理解的方式为它复仇的人族少女。
望着她眼底没有贪婪、只有承诺的平静。
银狰沉默了很久。
它的呼吸越来越轻,胸口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开了护着光茧的身躯。
那动作充满了无限的眷恋与不舍。
它低下头,用鼻尖再次蹭了蹭那枚银白色的光茧。
这一次,蹭得很轻,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望向时晚晚。
那双曾经璀璨如星辰的银紫色瞳孔,此刻边缘已经开始涣散成灰白。
但它依然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望着眼前这个人类。
“带……它走。”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等它长大……”
银狰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它没说完。
它的目光依然望着光茧,但瞳孔深处那最后一丝光芒,正在无可挽回地熄灭。
时晚晚看着那双眼睛。
没有考虑,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银狰的眼睑,缓缓阖上一半。
那半阖的眼缝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释然的光芒。
然后,它额顶那枚王冠状的银紫色纹路,骤然亮起!
是献祭!
那是它七百三十一年修行凝聚的血脉精华,是风雷与太阴双重法则的原始烙印,是它留给这个世界、留给自己孩子的——
最后的遗赠。
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银白、表面流转着紫、蓝、青三色光晕的灵晶,从它眉心缓缓浮出。
那不是被剖取的战利品。
是主动献出的托付。
触到那枚灵晶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光晕流转间,两道完整的符文体系在其中沉浮,一道风雷交织,奔涌着撕裂长空的暴烈;一道太阴幽寒,沉淀着万古不化的寂静。
这是一枚品阶远超她预期的原始灵晶。
不逊于她手中那枚经太初紫气与归元珠双重淬炼、已然脱胎换骨的狛狼灵晶。
甚至在某些层面,犹有过之。
时晚晚凝视这枚灵晶。
她能感知到其中封印的两道完整灵术传承,感知到那头银狰几百年修习,凝聚的法则感悟,也感知到——
晶核深处,那团温润如月华、静静流淌的血脉之力。
那是银狰留给孩子的最后馈赠。
幼崽破壳后,若得此力滋养,血脉可更快觉醒,根基远胜寻常同族。
时晚晚伸手,接过那枚原始灵晶,触手温润,带着银狰残存的体温。
她将它收入归元珠空间,单独存放一处。
“我答应你。”
她看着那双正在失去焦距的眼睛,一字一顿。
“会照顾好它。”
银狰的下颌,轻轻触地。
它那对残破的银紫色双翼,最后一次、极其缓慢地收拢。
翼膜覆盖在光茧上方,像最后的庇护。
然后,它再也没有动。
那双曾经璀璨的瞳孔,彻底失去了光彩。
——
时晚晚继续清理战场。
玄甲兕的独角与灵晶。
雷翎隼的翼骨与爪刃。
幽影豹的完整皮毛与毒腺。
玄水蚺的鳞甲与蛇胆。
金刚猿的臂骨与心头血。
赤甲蜥的背甲与火囊。
还有散落各处的零碎材料、未及细数的普通灵晶。
她一一收取。
动作利落,精准,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是她应得的战利品。
她用脑子、用胆识、用那根拨弄炭火的细枝,从六头霸主级凶兽的獠牙下,硬生生夺来的战利品。
最后,时晚晚走到银狰面前。
她没有像对待其他凶兽那样剖解分割。
她将整具遗骸,残破的、血污的、却依然保持着守护姿态的遗骸,完完整整地,收入归元珠内一片单独的、寂静的区域。
与银白色原始灵晶并列。
——
光茧安静地躺在巨岩凹陷处。
银狰最后收拢的双翼从它表面滑落时,茧内的幼崽似乎感知到什么。
它动了一下,很轻微。
那道蜷缩成团的小小轮廓,耳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前爪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抓挠,像是在寻找某个永远消失的温度。
时晚晚伸出手。
她的指尖悬在光茧上方寸许,停了很久。
然后轻轻落下。
触感温润,柔软,带着初生生命特有的、细微的脉动。
茧内的幼崽安静下来。
它不再抓挠,蜷缩的身体缓缓舒展,耳尖贴着茧壁,朝向时晚晚掌心所在的方向。
像是找到了新的归宿。
时晚晚轻声道:“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以后,我会陪着你。”
光茧内,那道小小的轮廓轻轻动了动。
微弱,但清晰。是在回应。
接下来的三日,时晚晚继续向东南疾行。
她将银狰灵晶单独存放,没有急于参悟。
——那是完整的、蕴含两道顶级传承的原始灵晶。
但此刻她体内经脉尚未从上一次连续操控十余道混沌气的负荷中完全恢复,心神也尚未从山谷那场惨烈厮杀中彻底抽离。
参悟灵晶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半分浮躁。
她等得起。
至于银狰遗体中的灵血精华,珍贵材料……
这些都是银狰母亲的馈赠,也是她未来修行的珍贵资源。
但她同样不急于动用。
她还没有学会炼器,贸然处理只会糟蹋材料。
她也不知道幼崽破壳后需要多少血脉之力淬体,贸然取用可能亏空不足。
她唯一确定的是——
这些东西,她会用在最合适的时候。
不辜负银狰母亲的托付。
也不辜负自己拼死夺下这份馈赠的勇气。
---
每一夜,她寻一处隐蔽之所,肉身留在外界维持最低限度的警惕,灵识沉入归元珠。
她不再急着淬炼肉身。
她在那方为光茧辟出的独立空间旁,开辟了自己的修炼区。
一人一茧,相隔三尺。
她修炼时,会将一缕温和的混沌灵力渡入茧壳,滋养幼崽尚在发育的血脉。
光茧内的幼崽会回应她,有时是轻轻蹭一蹭茧壳内壁,有时是发出一声细弱的、满足的呜咽。
它开始熟悉她的气息。
也熟悉她每次靠近时,掌心那份没有索取、只有给予的温度。
第三夜。
时晚晚如常渡入灵力。
茧壳内传来一阵比往常更明显的悸动。
她停下,凝神感知。
幼崽的生命波动依然平稳,但比前两日更加活跃、更加有力。
茧壳边缘,隐约出现了第一道细小的裂痕。
时晚晚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要破壳了。
不是现在。
但那道裂痕是明确的信号:几日之内,这枚承载着银狰母亲全部希望的光茧,将会从内部被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顶开。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加快速度。
必须在幼崽破壳之前,抵达流云城,找到一处安全隐蔽的落脚点,了解城中的规矩与势力分布,做好万全准备。
不能再在荒野里耽搁了。
---
第四日清晨。
时晚晚翻过最后一道低矮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在此处收拢,让出一片缓坡绵延的平原。视野尽头,地势微微隆起的高岗上,一座城池的轮廓,静静卧在晨曦里。
没有她想象中高耸入云的楼阁。
没有霞光万丈的护城大阵。
没有来来往往、御剑飞行的修士。
只是一道约莫三丈高的灰褐色城墙,蜿蜒围出方圆数里的城区。墙砖是本地常见的青岗岩,缝隙里生了苔藓,有几处显然修补过,新旧色泽不一。
城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桦木,漆面斑驳,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同样斑驳的木匾。
三个古朴的大字,刀刻斧凿。
——流云城。
时晚晚站在城门外百步处,望着这座她赶了十六天路、跨越千里山水、穿越大荒与黑风岭、拼尽全力才抵达的城池。
晨风从身后吹来。
她肩头的行囊轻了许多。
颈间的石子温润如常。
空间里,那枚银白色的光茧安静沉睡,茧壳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痕,在混沌灵气的滋养下泛着柔和微光。
时晚晚抬手,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迈开脚步。
踏进城门洞阴影的那一刻,清晨第一缕阳光恰好越过城墙,落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