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紫霄归元录
城西的集市在一条窄巷里。
巷子不深,两边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摊主大多是锻脉境初期的散修,穿着各色旧衣,面前铺块兽皮或破布,上面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
有妖兽灵晶,成色参差不齐。
有残缺的法器碎片,锈迹斑斑。
有不知名的矿石,颜色各异。
有发黄的兽皮卷轴,字迹模糊。
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时晚晚从头开始逛。
她走得很慢,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目光从那些杂物上一一扫过。
偶尔会蹲下身,拿起某样东西仔细端详,问一问价钱,然后摇摇头放下。
摊主们也不恼。这种慢慢逛的客人他们见多了,十个里有九个最后什么都不会买。
时晚晚不在意他们的目光。
她催动眉心深处那缕太初紫气,让它化作无形的感知,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悄无声息地渗入每一个摊位、每一件杂物。
太初紫气是大道源头第一缕“定义”之气,对天地万物的本质有着最本源的洞察。
那些普通的灵材、残缺的法器、没用的废物,在它感知中一片死寂。
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会亮。
第一个捡漏是在第七个摊位。
一堆乱七八糟的矿石里,有一块拳头大小、灰扑扑不起眼的石头。摊主说是从某个废弃矿洞里捡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看着好看就拿来卖。
时晚晚的太初紫气感知中,那块石头却亮着淡淡的土黄色光芒。
她拿起石头端详片刻,问:“这个多少钱?”
“三块灵石。”
“太贵了,一块还差不多。”她放下石头,准备起身。
摊主连忙道:“行!一块你拿走!”
时晚晚递过去一块灵石,把石头收入行囊。
走出去很远,她才把石头拿在手里仔细感应。石头内部,蕴藏着一缕极其精纯的土行精华。
若是炼化吸收,对骨骼、肌肉的淬炼有极佳效果。
第二个捡漏是在第二十三个摊位。
一堆破旧的兽皮卷轴里,夹着一枚巴掌大小、表面布满污渍的玉简。摊主说是在某处遗迹外围捡的,打不开,应该早就废了。
太初紫气感知中,那玉简亮着幽蓝色的光。
时晚晚花一块灵石买下它。
晚上回客栈再研究。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在集市里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太初紫气指引下,她一共捡了十一件东西——有的蕴含精纯的法则碎片,有的对她的鸿蒙混沌道体有洗筋伐髓的功效,有的则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符文残片。
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机缘,却也足够让她高兴。
唯一的代价是灵石。
十一件东西,加上之前买的那些,她的钱袋越来越瘪。到太阳开始西斜时,她掏出来数了数——
十五块。
只剩十五块灵石。
时晚晚把钱袋收好,抬头看了看天色。
集市里已经开始有人收摊了。摊主们把卖剩下的东西往包袱里一塞,挑起担子或背起行囊,三三两两地散去。
她也该回去了。
时晚晚转身,朝集市出口走去。
就在这时,她路过最后一个摊位。
那是一个很小的摊位,挤在巷尾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摊主是个年轻女修,锻脉境二层,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看样子也准备收摊了。
时晚晚本来只是路过。
但当她经过那个摊位的一瞬间——
锁骨下方的石子项链,猛地滚烫起来。
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团烈火骤然烧进皮肤,烫得她浑身一颤。
紧接着,神魂深处传来剧烈的震荡。
归元珠在她灵魂中疯狂颤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想要挣脱而出。
太初紫气同时沸腾,在她眉心深处翻涌不休,发出一阵阵只有她能感知到的、近乎欢呼的嗡鸣。
三道震荡同时爆发!
识海深处,隐约有大道仙音轰鸣,那声音古老、悠远,仿佛来自天地初开的刹那,又仿佛来自万界终结的尽头。
时晚晚脚步猛然顿住。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用了足足三息时间才勉强压下体内那三道暴动的力量。
石子还在发烫。
太初紫气和归元珠还在震荡。
但它们的目标,就在前方——
那个即将收摊的小摊上。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扫过摊位上堆着的杂物。
东西不多。几株干枯的药草,几块成色普通的灵晶,几片破损的兽骨,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她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石子没有任何反应。
太初紫气和归元珠也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它们。
那是什么?
时晚晚再次仔细扫视。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摊位最边缘的角落里,堆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灰色石块。那些石块毫无灵气波动,表面粗糙黯淡,和路边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可石子滚烫的热度,正指向它们。
太初紫气和归元珠的震荡,也正指向它们。
时晚晚压抑住内心的剧烈波动,迈步走向那个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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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她今天运气不好,摆了一天,只卖出几块最低级的灵材,换了不到三块灵石。
再这么下去,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些没卖掉的零碎东西胡乱往包袱里塞,准备打道回府。
忽然,一道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道友且慢。”
那声音柔美清亮,婉转如泉水击石,又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惑人韵味,轻轻落入耳中。
女修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里,一道身影站在她摊位前。
那是一个少女。
年岁不大,约莫十二三,身姿纤细如柳。她穿一身月白色法衣,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衬得那腰身盈盈一握。
一头长发如瀑般垂落,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根发丝都仿佛浸润过灵秀,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
摊主女修看呆了。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清澈,明亮,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张脸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幅画,又像一首诗。
柔情似水。
绝色妩媚。
风姿绰约。
摊主在心里搜刮了半天,只找到这几个词。
她在流云城住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没见过这样的长相。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美。是那种静静的、温柔的、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周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钟灵毓秀之气。那气度温润而内敛,不张扬,不刻意,却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她甚至忘了问对方有什么事。
直到那少女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边那堆杂物上。
“你这些东西,我可以看看吗?”
女修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结巴:“姑、姑娘想看什么?”
少女的目光在她摊位上慢慢扫过,最后手指指向角落,那堆灰色石块上。
女修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
那堆杂物里,有一块她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河边石头。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特殊纹路,没有任何修士会多看一眼的特征。
这是什么东西?自己今天摆摊卖的东西里,根本没有这块石头。
她仔细回想,早上摆摊时,摊子上好像确实没有这块石头。
那它是怎么来的?难道是自己刚才收拾时,从哪个角落里随手带出来的?
算了,管它怎么来的。
有客人问,那就是生意。
她脸上堆起笑:“姑娘想看就看,随便看!”
少女蹲下身,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块灰色石块,放在掌心端详。
女修在旁边看着,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价。
这东西反正是白捡的,卖多少都是赚。女修脸上堆起笑,正想张嘴胡编一通——
这石头是什么什么来历,自己费了多大力气才弄到,少说也要卖个几十块灵石......
话还没出口,她忽然停住了。
那少女的目光,从石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很轻的一眼。
没有压迫,没有威胁,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过来。
可就是这一眼——
女修的呼吸忽然滞住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那一瞬间,她冥冥中仿佛被什么至高无上的东西锁定。
那东西古老、深邃、不可名状,只是轻轻扫过她的存在,便让她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本能的战栗。
像是蝼蚁仰望苍穹。
像是凡人直面神灵。
又像是——
那块灰色石块,在少女的视界中,忽然闪了一下光。
很淡,很快,若有若无。
但女修看见了。
她亲眼看见,那块陌生的破石头,在那个瞬间,自己亮了一下。
然后那道光芒,顺着少女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身上的刹那,那道原本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骤然变得真实无比。
女修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东西不是她的。
从来都不是。
它只是“路过”她的摊位,在等一个人。
而现在,那个人来了。
少女把石块放回原处,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这个,怎么卖?”
女修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五十块灵石”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哆嗦了一下。不敢再磨蹭。
不敢再讨价还价。
甚至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她弯下腰,抓起那枚灰色石块,又顺手抓起旁边几样零碎东西,一把塞进少女手里。
“两、两块灵石,这些都给你了!”
少女微微一怔,接过布袋,取出两块灵石递给她。
女修接过灵石,连看都没看,一把揣进怀里,飞快地收拾起剩下的东西,扛起包袱,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女依然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女修打了个寒颤,转过头,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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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晚晚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女修跑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里面除了那块灰色石头,还有几片鳞甲、半块玉简、一根生锈的铁块、灵晶等。
两块灵石,买了这么多。
她将布袋收入行囊,没有当场查看。周围还有几个摊贩在收摊,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过来。
她转身,不紧不慢地离开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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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时晚晚关上房门,插上门闩,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取出那块灰色石头,而是先平复了一下呼吸,稳住心神。
石子还贴在她胸口,热度已经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归元珠安静地悬浮在魂海深处,太初紫气缭绕周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方才那三股力量同时震荡的共鸣,绝对不是幻觉。
时晚晚取出那块灰色石头。
鸡蛋大小,灰扑扑的颜色,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神识探入,如石沉大海,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她拿出石头的瞬间——
归元珠再次轻轻一震。
太初紫气再次涌出,缠绕上那块石头。
时晚晚不再犹豫。
她心念微动,带着石头一起,沉入归元珠内部空间。
一缕混沌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注入石块。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石块表面,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
紧接着,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暗灰色的外壳如干涸的泥土般,一块一块剥落,簌簌坠入混沌气流中,转眼消散无踪。
外壳剥尽。
内里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团光。
不是寻常的光。
它悬浮在时晚晚掌心上方寸许,婴儿拳头大小,呈混沌色泽——不是灰,不是白,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描述的颜色。
它在不断生灭。
每一次明灭,都有无数细微的光点从核心迸射而出,又在下一次明灭时被重新吞噬。
那些光点里,有星辰运转的轨迹,有日月交替的韵律,有万物生长的脉理,有生死轮回的奥秘。
时晚晚盯着那团光,意识仿佛被吸入一个无垠的漩涡。
无数古老的道音同时响起。
那些道音不是任何一种她听过的语言,但她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它们在吟唱,在诉说,在传递某种自宇宙初开之时便已存在的、最原初的真理。
星辰生灭。
万物演化。
时空流转。
因果交织。
无穷无尽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
那些信息在半空中凝聚,化作一篇篇由混沌符文构成的文录。每一个符文都在燃烧,都在呼吸,都在向她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奥义。
文录缓缓垂落,如天书降世,融入她的眉心。
触及灵魂的那一刻——
五个大字,如惊雷炸响。
【紫霄归元录】
时晚晚的意识,被彻底吸入那片混沌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