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埋伏
她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林间却格外清晰。
沉默三息。
林中依旧没有动静。
时晚晚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周围的树影。
又是三息。
然后，六道人影从林中走出。
六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穿统一的深色劲装，面容普通，眼神空洞。他们的气息凝实而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藏虚境。
一层到三层不等。
六人没有说话，没有交流。只是默契地散开，呈一个完美的包围圈，将她围在正中。
时晚晚站在原地，目光从六人脸上扫过。
六人也在看她。
那目光空洞，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她，像看一件需要处理的东西。
“我和你们有仇？”
无人回答。
“有人雇你们来的？”
无人回答。
六人只是站在那里，围成圈，把她困在中间。
时晚晚没有再问。
下一瞬，六人同时动了！
最前方那人右手一翻，一柄短刀出现在掌心，刀身泛着暗红色的灵光。他脚步一错，身影已欺近时晚晚身前，刀尖直刺咽喉！
时晚晚侧身，刀尖擦着颈侧掠过。
她抬手，一掌拍向那人胸口——
那人收刀格挡，掌刀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时晚晚没有追击。
因为另外五人的攻击已到！
左侧两人持剑横扫，剑光如匹练，封死她所有闪避角度。右侧一人掌风凌厉，裹挟着土黄色的灵力波动。身后两人一上一下，一取后心，一取下盘。
六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时晚晚脚下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从剑光缝隙间穿过。她抬手格开一掌，顺势借力转身，避开身后的袭击，同时一脚踢向右侧那人的膝弯——
那人收腿，她的脚尖只扫到一片衣角。
六人的攻势连绵不绝，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时晚晚没有出全力。
她只是闪避，格挡，偶尔反击，逼迫对方后退半步。六人的围攻看似凶猛，却始终无法真正击中她。
太初感知全力铺开，六人每一招每一式的轨迹，每一次灵力流转的方向，每一处发力时的细微破绽，尽收眼底。
她在观察。
三十招后，时晚晚再次开口。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依旧无人回答。
那六人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波澜，只是不停地攻击。短刀、长剑、肉掌，从各个方向袭来，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的六只手。
时晚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死士。
这个词她以前在茶摊的闲聊里听过。说的是那些被世家大族从小培养、抹去感情、只知服从命令的人。
她没见过。
但此刻看着这六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这六双空洞的眼睛，她觉得应该就是这种东西。
而且——
太初感知中，后方百丈外，那两道气息依旧停在原地，没有移动。
那才是正主。
时晚晚一边闪避，一边想着怎么把那两人逼出来。
她抬脚踢开一柄刺来的短刀，借力后退三步，恰好避过身后两人的夹击。六人重新调整阵型，再次围上来。
时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六人的攻势同时顿了一顿。
“藏在后面的两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向远处，“看了这么久，不累吗？”
林中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时晚晚侧身避开一道剑光，继续说：“养了六条狗，自己躲在后面，烈山城韩家就这点胆量？”
“放肆！”
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
林中枝叶一阵摇晃，一道人影冲了出来！
韩若尘。
他满脸涨红，双目喷火，直奔时晚晚而来，身后灵力涌动，显然已经蓄势待发。
时晚晚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果然。
“站住。”
一道女声响起。
韩若尘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韩若灵从林中缓步走出。
她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衣裙，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走到包围圈边缘时，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手掌。
“好本事。”
她望着被六名死士围在中间的时晚晚，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惋惜。
“六个藏虚境，围攻了这么久，连你的衣角都没碰到。还有闲心和我们聊天。”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
“可惜啊。”
“可惜什么？”
韩若灵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她惋惜。
“可惜你只是个散修。天资再好，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在这世道里，活不长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打了我弟弟，我给了你机会。你不接，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六名死士同时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六人周身灵力暴涨，各自施展灵术！
有人双手结印，一道土墙从地面升起，封死时晚晚的退路。
有人剑尖虚点，数十道细小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有人一掌拍出，掌风化作一头虚幻的猛虎虚影，咆哮着扑来。
六种灵术，从六个方向，同时发动！
时晚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手。
“嗡——”
天穹之上，一道巨大的符文印记骤然亮起！
那符文密密麻麻，直径十丈，由无数细密的混沌色线条勾勒而成，每一根线条都在燃烧，都在呼吸！阵图中央，一尊虚影缓缓凝聚——
狛狼！
体高三丈，通体深邃的混沌色泽，皮毛流转着灰、赤、金、紫四色交织的光晕。额顶那道竖立的暗金色纹路如同裂开的深渊，眼瞳燃烧着混沌火焰！
狛狼真形！
韩若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是什么灵术？
她活了十五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灵术！
那尊虚影散发出的威压，隔着数十丈距离，都让她气血凝滞、呼吸艰难！
狛狼真形巨口张开！
没有酝酿，没有蓄力——
三十余团拳头大小的混沌色火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些火球不是寻常的赤红。核心是深邃的混沌色，外层裹着赤红色的烈焰，表面流淌着金色的符文。
它们不是直线飞行，而是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分裂、融合、变向、加速，轨迹交错如天罗地网！
六名死士的灵术迎着火球撞去——
土墙被火球轰碎，土黄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剑气被火球吞噬，那些细小的光丝如冰雪遇沸油般消融。
猛虎虚影被火球贯穿，虚幻的身躯瞬间溃散。
六种灵术，在混沌火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火球继续砸落！
韩若灵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那些火球精准砸在六名死士身上，不是胡乱轰炸，每一团都落在他们身上最脆弱的位置。
有的砸在肋下三寸，那里是护体灵力的薄弱点。
有的砸在后腰，那里有一道隐藏的旧伤。
有的砸在膝弯，那里是发力时的支撑点。
那些位置，有些连死士自己都不知道，却被这些火球一一找出，一一击中！
“轰！轰！轰！”
六名死士同时闷哼，护体灵力炸裂，身形踉跄后退！
六人全部受伤，却没有一个倒下。
韩若灵看着这一幕，心中惊骇之余，也涌起一股庆幸。
幸好。
幸好家族花了十年时间培养这些死士。
这些死士的肉身经过无数灵药灵材淬炼，比同阶修士强悍三成。他们的骨骼被特殊手法加固，经脉被秘法拓宽，血肉里封存着源源不断的灵力。
寻常修士挨一下那种火球，早就死了。
可他们还能站住，还能战斗。
韩若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嘴角重新浮现出一丝冷笑。
灵术再强又如何？
她还有六个打不死的死士。
而时晚晚，只是一个锻脉境的散修。
她耗得起。
烈山城韩家，虽然在天罡宗四极殿有些势力，却远不是行州顶尖的世家大族。
这一代年轻人中，韩若灵韩若尘姐弟资质只能算普通天才，十五六岁锻脉境后期，在普通世家足以撑场子，可在那些真正的天骄面前根本不够看，内定名额都拿不到。
为了让他们能进天罡宗，韩家花了十年心血，耗费无数资源，培养了这批死士。
二十岁以下，藏虚境二层，肉身经过特殊淬炼，不畏伤痛，不惧死亡。
专门用在宗门考核里。
帮他们猎杀傀儡，帮他们铲除异己。
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安排。
韩若灵看着场中那六道身影，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不管这个散修是什么来路，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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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
六名死士虽伤不退。
他们甚至没有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一眼，只是重新调整阵型，再次围上来。
其中三人双手结印，施展防御灵术——淡金色的光罩在他们身前浮现，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另外三人则发动攻击，剑光、刀芒、掌印，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
时晚晚面色不变。
太初感知全力催动，六人身上每一处弱点、每一个罩门、每一道灵力流转的节点，尽收眼底。
那些防御光罩上有裂纹般的薄弱处。
那些攻击灵术的轨迹里有可以切入的空隙。
那些受伤的位置，此刻正在渗出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新伤未愈的破绽。
时晚晚没有退。
她散去狛狼真形，后脚蓄力，迎向最近那人！
二十二万斤力量毫无保留，一拳轰出！
那人抬起双臂格挡——手臂骨骼当场折断！时晚晚的拳头穿过他的防御，砸在他心口！
“咔嚓！”
胸骨碎裂，心脏震碎，拳锋直接穿过后背！
那死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便软软倒下。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时晚晚没有回头。
她借力转身，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右腿如鞭横扫！
这一腿裹挟着混沌气的归元特性，扫过那偷袭之人的头颅——
“噗！”
头颅炸开！血雾飘散！
无头尸体冲出去三步，轰然倒地！
剩下的四名死士攻势顿了一顿。
不是恐惧。
是认知里没有遇到过的状况。
六个人，三息，死了两个。
但他们依旧没有退。
四人同时改变策略，两人近身缠斗，两人远程策应。
近身的那两人拳脚凶猛，每一击都裹挟着足以轰碎岩石的力量；远程的那两人灵术不断，冰锥、火球、剑气，从各个方向袭来。
时晚晚的身影在围攻中穿梭。
她不再保留。
太初感知捕捉着每一道攻击的轨迹，混沌灵翼带着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闪避、切入、反击。
一拳轰出，逼退一人。
侧身避开剑气，顺势肘击另一人下颌。
那人下颌碎裂，踉跄后退，她已欺身到第三人面前——
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延伸出一道两尺长的灰芒。
混沌气剑。
那气剑薄如蝉翼，边缘隐约可见细密的空间褶皱，无声无息。
她挥剑横扫。
剑光划过那人的腰侧——那里有一道旧伤，是方才火雨流星留下的灼痕。
气剑从灼痕处切入，毫无阻滞地切开皮肉、骨骼、内脏。
那人的身体从腰间断开，上半身滑落在地。
时晚晚已掠向最后一人！
那人发动灵术，一道冰锥迎面刺来！
时晚晚侧身避开，同时右手一挥，混沌气剑从那人的肋下划过，那里同样有火雨流星留下的灼痕。
气剑切开肋骨的瞬间，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僵住。
时晚晚收剑，一脚踹在他胸口。
尸体倒飞出去，砸在一棵树上，再无声息。
场中还剩两个。
那两个死士对视一眼，同时结印。
一道防御光罩将他们笼罩其中，光罩表面符文流转，显然是最强的防御灵术。两人背靠背站立，严阵以待。
时晚晚没有靠近。
她后退三步，拉开距离。
然后抬手。
天穹之上，符文阵图再次亮起！
狛狼真形没有凝聚，火雨流星直接释放！
这一次，三十余团混沌火球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包围住那两个死士！
火球砸在防御光罩上，光罩剧烈震颤，符文明灭不定。
第一轮，裂痕出现。
第二轮，光罩破碎。
第三轮，火球砸在两人身上！
“轰！轰！轰！”
血雾飘散。
满地焦黑。
六具尸体，六摊血迹。
从她真正出手到现在，不过二十息。
时晚晚站在原地，平复气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法衣上，血痕渐渐滑落，法衣依旧干净如新，几十块灵石没有白花。
然后她身子一晃，单膝跪地。
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撑住地面，大口喘息，周身的灵力波动快速减弱。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泛着细密的汗水，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韩若灵站在远处，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她看着那满地的尸体，嘴唇微微发抖。
六个藏虚境死士。
十年心血。
无数资源。
全没了。
全毁在这个散修手里。
她身旁的韩若尘更是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扶着树干才勉强站住。
“姐、姐姐……她、她……”
韩若灵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盯着她急促起伏的胸口，盯着她额角不断渗出的汗水。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恐惧褪去后的狰狞，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即将复仇的兴奋。
“她没灵力了。”
韩若灵轻声说。
韩若尘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那种威力的灵术，那种程度的搏杀，你以为没有代价？”
韩若灵往前迈了一步，“她再强，也只是个锻脉境的散修。灵力耗尽，她拿什么和我们斗？”
韩若尘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笑。
他大步朝时晚晚走去，口中叫嚣：
“贱人！你毁了我韩家十年的心血！你拿命来偿！”
他身后灵力涌动，一道土黄色的灵术真形正在凝聚。
韩若灵也在旁边蓄势，青赤交织的火焰在她掌心跳跃。
两道灵术真形越来越凝实，越来越亮。
时晚晚依旧单膝跪地，低着头，喘着气。
阳光照在她身上。
远处，周若云躲在灌木丛里，死死捂着嘴，眼眶泛红。
更远处，一棵古树的树冠深处，一道身影隐在枝叶间。
淡金色的眼眸，正望着这边。
那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最后落在那两道正在凝聚的灵术真形上。
韩若尘已经走到时晚晚身前十丈处。
他抬起手，土黄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成一头巨熊的虚影。
“去死吧！”
巨熊咆哮着扑向时晚晚！
同一瞬间，韩若灵的火焰真形也凝聚完成，化作一头赤红的火鸟，从另一侧袭来！
两道灵术，一左一右，封死所有退路！
时晚晚依旧低着头。
阳光落在她唇角。
那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