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运转
北海沿岸的春天本该是渔汛开始的季节,但现在海面上漂着的不是鱼群,而是船。
成千上万艘各式各样的船只——生锈的拖网渔船、漏水的货轮、临时钉上木板的舢板,甚至还有用油桶和木板拼凑成的筏子——像候鸟迁徙般从北方各岛国向南漂流。船上挤满了人,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麻木,那是经历过炮弹呼啸和家园燃烧后的空洞。
曼因联邦的海岸警卫队指挥官站在巡逻舰的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这片漂浮的难民海洋,脸色铁青。
“过去一周,我们在北部二百海里拦截线上统计到的非法入境船只超过四百艘,载员估计两万人以上。”副官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带着杂音,“这还只是我们防区内的数字。更北边的北风王国只会更多。”
指挥官放下望远镜。海面上,一艘明显超载的渔船正在缓慢下沉,穿着橙色救生衣的难民像蚂蚁一样在水面上挣扎。海岸警卫队的快艇正在全速驶去救援,但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向首都发报,”他叹了口气,“我们需要更多资源,更多船,更多安置点。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但所有人都明白:否则这片海域将变成漂浮的坟墓,而曼因联邦的海岸线将成为人间地狱。
曼因联邦白岸城,紧急事务部会议室。
墙上的大屏幕显示着实时数据:过去三个月,进入曼因联邦境内或在其领海请求庇护的难民总数已达到四十七万。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天三千到五千的速度增加。
“我们的临时安置点已经满了。”内政部长指着地图上那些标注为红色的区域,“十七个难民营,设计容量三十万人,现在塞了四十五万。卫生条件在恶化,传染病已经开始出现苗头。更麻烦的是——”
他切换幻灯片,显示出一组经济数据。
“这些难民中,适龄劳动力约占百分之六十,也就是二十八万人。但他们大部分没有专业技能,语言不通,而且……心理状态不稳定。我们尝试组织了一些基建项目,让他们参与修路、建房,但效果有限。施工事故率比正常工人高四倍,效率只有三分之一。”
国防部长接过话头:“军事角度更麻烦。这些难民群体中混入了多少前军人、情报人员、甚至是故意渗透的破坏分子?我们没法一一甄别。上周在第三难民营发生的械斗,参与双方被查出分别是前里得尔军人和前寒霜军人。要不是我们及时镇压,差点酿成大规模暴乱。”
会议室陷入沉默。
财政部长最后发言,语气最沉重:“按目前的安置标准——每人每天基本食物、饮水、医疗和安保成本约五点五军团币——四十七万人一天就要花掉两百六十万。一个月是七千八百万。这还不包括基础设施建设、管理人员的薪酬、以及潜在的社会治安维护成本。”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曼因联邦去年的财政盈余是十二亿军团币。如果难民问题持续半年,我们的财政将被彻底拖垮。然后呢?削减军费?裁减公务员?还是加税?”
没有人能回答。
最终,担任首相的白岸城城主做出了决定:“向军团求援。不是要钱,是要解决方案。他们控制着全球最大的物流网络、最先进的管理系统,还有……处理这类问题的经验。”
“经验?”外交部长苦笑,“您是指他们对兽人群岛持续十多年的人道主义封锁,把两百万兽人困在岛上自生自灭的那种经验?”
“至少他们没让那两百万人变成世界的问题。”首相的眼神冰冷,“去谈。告诉军团,曼因联邦愿意在贸易、航运权、甚至部分军事合作上做出让步,换取一个可持续的难民解决方案。”
卡里岛,军团总务部下属的“人口流动与区域稳定办公室”。
这个部门的名字听起来很温和,但知情人都知道它的并不温和——它负责处理全球范围内因战争、灾害、经济崩溃导致的大规模人口流动问题,手段从人道主义援助到强制遣返,应有尽有。
办公室主任雷米尔·帕特里克正在审阅曼因联邦的援助请求。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经济学教授。
“四十七万,还在增加。”他轻声自语,“曼因人撑不住了。”
助理站在一旁:“主任,按照标准流程,我们可以提供紧急物资援助,派遣医疗队,协助建立临时安置系统……”
“那是治标。”雷米尔打断他,“难民问题的本质是什么?不是他们需要食物和帐篷,是他们失去了生产角色和社会位置。一个人如果找不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就会变成问题。给他食物,他只是个活着的麻烦。给他工作,给他身份,他才会重新变成资源。”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黑金国际的最新评估报告。
过去一段时间,在军团的技术支持和市场引导下,这家原本只生产军靴和迷彩服的公司已经完成了蜕变。它现在的全称是“黑金国际安全与后勤集团”,业务范围包括:军事装备制造、私人安保服务、基建工程承包、以及……人力资源开发。
“黑金国际在卡莫娜斯坦的新工业区,第一期工程已经完工。”雷米尔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五个大型厂房,配套宿舍、食堂、培训中心,设计容纳员工两万人。但卡莫娜斯坦本国劳动力有限,他们现在只招到了六千人,产能利用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而曼因联邦那边,有二十八万闲置劳动力。”
助理明白了:“您是说……把难民变成工人?”
“不止工人。”雷米尔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黑金国际需要人,但这些人需要培训、需要管理、需要融入新的生产体系。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流程:曼因联邦负责初步收容和基本筛查,军团提供运输和协调,黑金国际提供工作岗位和长期安置。”
他用手指从北海画了一条线,经过曼因联邦,最终落在卡莫娜斯坦。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道主义救援,这是……人力资源的优化配置。北方国家因战争失去了工作岗位,南方的新兴工业区却面临用工荒。我们把两者对接起来。”
“但难民会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吗?卡莫娜斯坦距离北海有四千公里……”
“如果留在北方,他们只能住在难民营里,靠救济度日,没有未来。”雷米尔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如果去南方,他们会有工作、有工资、有宿舍、有食堂。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有‘价值’。你觉得大多数人会怎么选?”
助理沉默了。他知道答案。
“那政治风险呢?”他最后问,“大规模的人口转移,国际舆论……”
“所以需要包装。”雷米尔坐回座位,开始起草方案,“我们不叫‘难民转移’,我们叫‘北海—南方经济合作与劳动力互补计划’。框架是这样的:第一,自愿原则。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第二,合同保障。黑金国际提供标准的劳动合同,明确薪资、工时、福利。第三,期限灵活。合同期三年,到期后可以选择续约、返回原籍、或申请卡莫娜斯坦永久居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黑金国际会进行筛选。只接收十八到四十五岁、身体健康、无严重犯罪记录的人员。老人、孩子、病患……这些真正的‘负担’,还是留在北方,由曼因联邦和北风王国按照传统人道主义方式处理。”
“这样筛选下来,可能只有一半难民符合条件……”
“但这一半,恰恰是最可能引发社会问题的那一半。”雷米尔微笑,“年轻力壮、无所事事、充满愤怒的前军人和平民。把他们送走,曼因联邦的治安压力会立刻减轻一半。而黑金国际得到的是受过苦难、珍惜工作机会、服从性高的劳动力。双赢。”
方案在军团内部快速通过。
政治部认为这符合“维持区域稳定、促进经济发展”的大战略。贸易部看到了商机——黑金国际的产能提升后,其产品将通过军团的全球销售网络推向市场。反情报部则注意到,这批来自北方的劳动力,未来可能成为军团在卡莫娜斯坦及周边地区的影响力支点。
只有程海在审阅最终方案时,问了雷米尔一个问题:“你怎么确保这些人去了之后,不会变成新的问题?比如,反抗、逃跑、甚至组织起来对抗黑金国际?”
雷米尔的回答很直接:“第一,待遇。黑金国际给出的工资水平是卡莫娜斯坦当地平均工资的一点五倍,包食宿,有医疗和工伤保障。第二,管理。工业区是封闭式的,有完善的管理制度和安保力量。第三……希望。”
他顿了顿:“这些人在北方失去了家园、亲人、未来。现在有人给他们一份工作、一个住处、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绝大多数人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它。反抗?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在逃难路上耗尽了。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秩序,是确定性,是知道自己明天早上醒来后该做什么。”
程海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去做吧。但记住,这是‘合作计划’,不是‘人口贩卖’。所有环节必须透明、合法、有文件记录。军团的声音不能出问题。”
“明白。”
计划启动的消息传到曼因联邦时,首相府里先是沉默,然后是复杂的情绪。
“他们把我们的难民……变成他们的工人?”内政部长表情古怪,“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算。”财政部长却笑了,“但这是阳谋。他们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留下这些难民,我们每个月要烧掉八千万,社会还可能崩溃。送走一半最麻烦的,我们只需要承担剩下老弱妇孺的安置成本,压力减少百分之六十以上。而且——”
他指着方案附件:“军团承诺,作为‘合作计划’的一部分,他们会在未来三年内,优先采购曼因联邦的农产品和原材料,总金额不低于二十亿军团币。这能创造至少五万个本地工作岗位,部分抵消难民涌入带来的就业压力。”
“那黑金国际呢?”国防部长皱眉,“这家公司……背景很深。军团在背后支持它,现在又要给它输送几万劳动力。他们想干什么?”
“想培养一个新的超级公司。”首相缓缓说,“拉撒路已经证明了私人军事公司的价值,但它太独立、太难控制。军团现在要扶持一个更听话、更依赖自己的替代品。我们的难民,不过是他们棋局上的棋子。”
他环视众人:“但问题是,我们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人回答。
一周后,第一批志愿者在曼因联邦的第三难民营开始登记。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当黑金国际的代表用大屏幕展示卡莫娜斯坦工业区的照片——整洁的厂房、宽敞的宿舍、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工资单上清晰的数字——排队报名的人从早上六点一直排到深夜。
“包吃住,月薪三百军团币,干满三年有机会申请永久居留。”一个前里得尔机械师在签署合同前反复确认,“是真的吗?不会把我们骗去当奴隶吧?”
黑金国际的代表指了指合同上的军团贸易部公证印章:“这份合同受军团法律保护。如果黑金国际违约,你可以向军团驻卡莫娜斯坦的商务代表处投诉。我们是一家正规公司,要长远发展的,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
机械师最终签了字。他失去了一切,妻子死在逃难路上,儿子在另一个难民营不知生死。现在,他只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用双手换一口安稳饭吃。
像他这样的人,第一天就登记了八千。
运输由军团的航运公司负责。改装后的滚装船每艘能搭载两千人,船上有基本的铺位、食堂和医疗点。登船前,每个人接受了最后的体检和物品检查,然后领到一个编号腕带和一个行李包,里面有两套工作服、洗漱用品和一本《员工手册》。
开船那天,曼因联邦的海岸警卫队在港口外警戒,防止意外。但实际上,码头上很平静。登船的人默默排队,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他们像完成一项必要的程序,走向那个未知的、但至少承诺了工作和食物的南方。
第一艘船在晨雾中离港时,雷米尔站在军团的监控中心里,看着卫星传回的实时画面。
“主任,第一船两千人,预计七天后抵达卡莫娜斯坦。”助理报告,“黑金国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收和培训流程。”
雷米尔点点头,没有太多表情。
他知道这个计划不完美。知道其中会有适应问题、管理问题、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社会融合问题。但他更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相对不那么坏的选项。
北方的战火摧毁了家园,制造了难民。现在,南方的工厂需要人手,需要产能。他把两者连接起来,给了前者生存下去的机会,给了后者发展壮大的血液。
至于这些人在新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是听话的工人,是合格的士兵,还是未来某一天的反抗者——那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
他只需要确保这个系统运转起来,确保人潮按照设计好的渠道流动,确保钢铁的工厂里响起机器的轰鸣。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最大的慈悲,也是最现实的秩序。
窗外的海面上,第二艘船正在装船。更远处,第三艘、第四艘船正在驶来。
这个世界从未停止转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它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