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离别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客人们才陆续告辞,三三两两地走了。
院子一下静下来。
黄翠莲在灶房忙活洗刷。
林来福和振兴坐在院里的枣树底下,一人叼根草茎,慢慢聊。
树影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
晚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偶尔飘下两片枯叶,落在他们脚边。
“爹,上大学的钱,县里和公社给的奖补够用了,您别老惦记。”
振兴伸手把掉在裤子上的草屑掸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软的布鞋尖。
林来福点点头。
“你孙伯给的那笔,你自个儿收好。去了京市,该花别抠门,吃饱穿暖比啥都强。”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又从兜里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
“这是你娘连夜赶的,每双都纳了二十层底,你路上先换上一双。”
“记住了,爹。”
“再就是,那边冬天贼冷,棉裤棉鞋都带上,手耳冻裂了可遭罪。”
他顿了顿,伸手按了按振兴的肩膀。
“你孙伯说,京市城里下雪能埋膝盖,咱家这棉鞋,得穿最厚的那双。”
“嗯。”
两人歇了会儿,都没吭声。
林来福靠在门框上,双手垂在身侧。
振兴蹲在台阶边。
院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
林来福忽然开口。
“振兴啊,爹这一辈子,没本事,没让你从小享福……”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低哑。
“连你上学的学费,都是东挪西借凑出来的。”
“爹!”
振兴赶紧接上。
“您把最硬的脊梁、最实的劲儿、最暖的心,全给了我们。”
他站起身,肩膀挺直。
“您教我的,走路要挺直腰杆,干活要舍得下力,待人要掏心窝子。这些,比金子还沉。”
林来福眼圈一热,没再吱声,只把烟卷捻灭在砖缝里。
烟头火星一闪,随即暗下去,只留下一点焦黑印子。
小暖噔噔跑出来,小手紧紧攥着一个旧蓝布包。
她额角沁着汗珠,马尾辫晃得厉害。
“大哥!这个,送你!”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振兴接过来,一层层掀开。
布包里垫着两片干槐树叶,防潮用的。
“袜子是暖暖攒零花钱买的,冬天套上脚,立马暖烘烘!糖放书包里,饿了就剥一颗。钢笔写作业用,字写得工整些。这个嘛……是二哥当兵拿的章,暖暖借你带去京市,等你贴满墙的奖状,还给我哈……”
她声音又轻又软。
振兴喉头一哽,直接把妹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大哥一定好好用,一样都不糟蹋。”
“嗯!”
小暖猛点头。
“大哥在京市,记得按时吃饭!记得冷了添衣!记得常写信!记得……多想想暖暖!”
“全记心里了。”
“那……那你啥时候回呀?”
“寒假就蹽回来,咱一起守岁、放炮、吃饺子!”
“还要等好久……”
她声音低下去,可眨眼又扬起小脸。
“暖暖天天盼!”
振兴笑着揉她头发。
“等大哥念完书、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爹妈、妹妹全接去京市!咱看升旗,爬八达岭,吹风都带着甜味儿!”
“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
小暖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对小月牙,嘴角向上翘着。
九月三号,天刚蒙蒙亮,振兴就得动身。
林家那盏灯,凌晨四点就亮了。
黄翠莲摊了十张面饼,又煮了一小锅鸡蛋。
足足十个,全塞进振兴的行李包里。
林来福把那只旧皮箱死死捆在车后座上。
小暖是全家起得最早的。
她光着脚踩在凉沁沁的泥地上,踮起脚尖拉开抽屉。
取出自己最喜欢的蓝布头绳,对着糊了半块玻璃的窗子照了照,才坐到小凳上梳头。
自己把衣服穿整齐,辫子梳得顺顺溜溜,怀里紧紧搂着那本画满涂鸦的小本子。
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巴巴望着院门。
“妹妹,你咋不打个盹儿?”
振文睡眼惺忪地揉着脸问。
“不困!”
小暖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暖暖要送大哥出门!”
振兴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是那件中山装,熨得一丝褶子没有。
他站在院当中,静静瞅了一圈这个老院子。
院子里那棵枣树正结着果子。
青的还没熟透,红的刚染上颜色。
那是他八岁那年,攥着小铲子,一锹一锹刨坑、埋籽、浇水,硬是种活的。
“振兴,该动身啦。”
林来福嗓子有点发紧。
“哎。”
振兴应了一声,抬脚往前迈步。
左邻右舍全来了。
村口乌泱泱一片人,队伍从林家门口一直排到土路拐弯处。
“振兴,到了京市可别忘了写信回来啊!”
刘婶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颤。
“争口气!咱村头一个考进首都的娃!”
张伯拍着胸脯,唾沫星子飞出来,在晨光里一闪。
“钱不够花就开口,家里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
杨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振兴一个一个点头应着,话到嘴边却卡住,只听见自己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下,弯腰把一直小跑跟着的小暖一把抱了起来。
“妹妹,大哥这就要走了。”
小暖两条小胳膊死死勾住他脖子,小脸使劲往他腮帮子上蹭。
振兴觉得脖子里慢慢洇开一片湿热。
“别哭啊。”
他声音哑哑的。
“大哥放假就往家赶,坐火车,快得很。”
“暖暖没哭!”
她仰起小脸,鼻子皱成一团,吸了吸。
“暖暖是乐的……大哥要去京市啦!”
说完她松开手,掏出那个翻得毛了边的小布包,哆嗦着打开,抽出图画本,翻到最新一页,踮起脚,塞进振兴手心里。
“给大哥路上看。”
振兴低头展开画纸。
纸上画着一个小伙子,肩扛铺盖卷,手提箱子,正站在村口。
他背后是枣树,一座矮墙围起的院子,还有好多好多挥着手的人影。
画纸最底下,歪七扭八写着几行字。
“送大哥。暖暖在家等大哥回来。”
振兴没说话,把画纸小心折好,贴在胸口最靠近心跳的地方。
用力抱了一下妹妹,转身跨上后座。
自行车吱呀一声响,载着他一路颠簸,顺着黄土道越骑越远。
小暖一直钉在村口,脚尖绷得直直的。
“妹妹,人走远喽,咱回去吧?”
振文轻声说,“嗯。”
小暖应得飞快。
可脚跟还扎在地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