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太后老了
赵琰恭敬地臣服在地，万常喜来之前，冷汗几乎已经打湿了他的后襟。
于瑞府中候审的这数十日，他宛若等候凌迟的犯人，度日如年到每一刻钟都像油烹火炸一样难熬。
最折磨人的是，赵琰自独立府宅入瑞王府后，他从没尝过“幽禁”的滋味。
所有的细作都不能用了。
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他的消息也传不出去。
他不敢再调用那被泄露了的消息网，就此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一个被皇城隔绝在府墙内的犯人。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让赵琰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他甚至都无法判断他杀死母妃的这场赌局，究竟有几分胜算，更不知道太后会不会像他所期盼的那样伸手拉他一把。
赵琰无比希望此刻曹宴清能在他身边，可事实却是，他连一封信都无法送给她。
只能独自跪在他父皇面前，等待父皇的审判。
就在他焦虑紧张到视线都有些发白时，万常喜来了。
赵琰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赵桓也在这时抬手阻止了欲要替他宣旨降罚的元思祥，挑眸看向万常喜。
行过叩首礼后，万常喜说明了来意：
“陛下，太后娘娘宫中添了新茶，请陛下到庆寿殿一品。”
听到这话，赵琰紧张的心又松缓了几分。
太后要请皇帝到庆寿殿去面谈，必定是要详谈、细谈，这就意味着太后选择保他，无论如何他今日都能暂且渡过此劫了。
赵琰心中虽略微松缓，面上却不敢显露，他跪着不动，等赵桓表态。
万常喜的突然到来，并没有让赵桓感到意外，他其实是在等这个老东西。
“下毒案”他大张旗鼓地查了一个月，所有细作名目都指向瑞王，这消息赵桓没有完全封锁，凭郑太后的本事，一定早就探听到了。
还有郑婉贤的死，她尸骨留在了棺材里，但一直没发丧，赵桓不在意郑婉贤会变成什么样，他压着消息就是要看郑太后的态度。
如果一切正常，郑太后应当要对这个亲侄女有几分怜悯。
对赵琰这个侄孙，应当也要关切一二。
万常喜来，才符合赵桓的意料，事情没有超脱预期，他心情顺畅不少，把跪着的赵琰留在原地，抬腿就往庆寿殿去了。
庆寿殿确实茶香四溢。
赵桓一入殿，幽香便扑面而来。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怕这香有毒。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至于，便缓和呼吸坐到了桌边。
郑太后确实是想给赵琰求情，她的态度比以往都要真诚，也不再隐藏自己那些探听消息的手段，直接说：
“贤妃性子烈，在瑶华宫做了糊涂事，就这么去了，叫人心中难过。她虽然为陛下生育了三个孩子，可心中最为疼惜的，便是琰儿了。琰儿也与他母妃十分亲近，亲眼见到母妃在自己面前自戕，他心中之悲痛，定然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贤妃做的那些事，哀家也都知道了，她大约是见到她大哥鲁国公得了陛下您的重用，又娶了曹家的女儿，一时间声势浩大，眼看着成了四大国公府之首，这才生了糊涂心思，闹出了这一串又一串的事。”
“琰儿毕竟年纪小，就算是受了他母妃的影响，也不可能事事亲为，那些事多半是他母妃亲手教着他做的。”
“哀家说这话，没有要为他辩驳的意思。贤妃或许为他埋了些细作，做了些准备，可贤妃被关在瑶华宫思过，给太子妃下毒这事，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
“哀家知道陛下全都查清了，再为他找借口，就有些不顾大局了。所以哀家在此，替他认罪，他是被贤妃教坏了也好，被门人蛊惑了也好，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赖不掉，也抹不掉。”
“纵然太子妃福泽深厚，未受其害，可事情已经传开了。陛下若不处置，恐会惹朝堂动荡，让前朝的臣子们，心生非议。”
赵桓听着郑慕君的话，越听越不对劲。
郑慕君不是来给她的好侄孙求饶的吗？这字字句句怎么好似是在给赵琰定罪？
赵桓一时无法揣摩其深意，不去细究她以太后之身探听前朝政事的事，只反问道：
“那，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是，陛下，琰儿到底是你的亲骨肉。他虽做错了事，于礼法上是该严惩不贷，但于情理上，哀家还是想请陛下能怜惜他一二。他毕竟年纪还小，该有一个改过的机会，又刚刚失去了生母，正是悲痛的时候，若在这时，按照大周律法判罚，削爵，除籍属，贬为庶人，押解外放，他恐会想不开，若是像贤妃一样想不开，就这么去了，那陛下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哀家恳请陛下，网开一面，只削了他的爵位、食邑，收了他在京中的别院，留他在自己府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就是了。陛下，您觉得呢？”
郑慕君声音和缓轻柔，难得一见地放低了姿态。
赵桓木讷地坐了两息，差点没笑出声。
郑太后果真是老了。
曾经将先皇逼迫得连皇储都不敢立的她，如今竟然被这点风吹草动吓成了这副模样。
他何时说过要把赵琰贬为庶人押解外放了？
赵琰确实是他的骨肉，他赵桓的儿子，要么关在京中，要么干脆利落地赐死，外放岂不是留下祸患？
赵桓绝不会这样做。
他本就只是想将赵琰幽禁在瑞王府思过而已。
用他对待太子的法子对赵琰，太子应当也能解一解心中的闷气，又不至于让前朝太过震荡。
可郑慕君都求他了，居然还只敢求他削赵琰的爵？
赵桓心里是一阵阵的好笑。
好笑之余，他开始认真地思考郑慕君的提议。
如果赵琰母子真的在京中提前那么多年，在京中各门户中埋了那么多的耳目，那他们手中掌握着的秘密该有多少？
其中，又有多少秘密足以驱动这些公侯世家为了他铤而走险、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他甚至亲自去瑶华宫送自己母亲上路了。
这样的人，被幽禁在瑞王府，不会是思过，而是蛰伏。
他必会在暗中不断筹谋，直到东山再起，谁又能保证，在那个时刻他不会将矛头对准赵桓这个亲生父亲呢？